几家收到热腾腾的炸物。

    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这年头油金贵,谁家舍得这么炸东西吃?

    这礼送得实在。

    几家人也没空手,回礼了几把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刚蒸好的米糕。

    深夜,风更大了。

    宋香兰披上雨衣,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屠宰场。

    车把手上挂着满满一大袋子炸货,到了屠宰场,那股子香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哟!老宋今天没请假。”刘一刀闻着味儿就把刀扔一边了。

    “这个月拿不到什么工资了吧。”

    宋香兰把炸货往桌上一搁。

    “刚出锅的,给你们几个尝尝鲜,垫垫肚子。”

    刘一刀也不客气。

    抓起一块炸鱼就往嘴里塞,吃得直竖大拇指。

    “香!真他娘的香!回头我弄点好的五花肉和排骨,你带回去炸了再给咱们带点来?”

    宋香兰爽快应下。

    “行啊,等这台风天过了就给你们炸。”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

    有人抹着嘴问:

    “大姐,今儿还要猪腰?”

    “要!肯定要!”

    宋香兰一边挑拣着猪下水一边说,“我那老姐们的儿媳妇身子虚,还得再吃几天猪腰汤补补。”

    旁边几个杀猪匠听得直咋舌:

    “你这老姐们对儿媳妇可真没得说。

    这都买了多少猪腰了?

    再配上自酿的红曲米酒,这月子坐得比地主婆还舒坦!”

    宋香兰笑笑没接话。

    一直到下班。

    她把挑好的猪腰、猪肉和猪脚挂在车把手上,后座篮子里装满了猪下水,顶着风往回赶。

    回程的路极其难走。

    狂风呼啸。

    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耳边嘶吼,风力大得差点连人带车给掀翻。

    宋香兰骑了一半实在骑不动。

    干脆,推着沉重的自行车一步步顶风前行。

    刚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一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妈!”

    沈慧君缩着脖子,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在这做什么?风这么大,这老榕树也不安全,万一断个枝丫砸下来咋办?”宋香兰心头一紧,大声责备道。

    沈慧君神色焦急:

    “妈,我在等你。老林头跟留丑女在林满家门口吵翻天了,全村人都去看热闹了。”

    宋香兰:“这老林头越活越回去。

    以前林芳在家当牛做马的时候,他也没少夸这个闺女懂事,怎么一嫁出门就像变了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把自行车往沈慧君手里一推。

    “先把车推回去,这骨头和猪腰给大花送去,让她赶紧炖上。我去林满家看看!”

    沈慧君应了一声,推着车往家走。

    宋香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满家方向赶。

    还没到路口。

    就见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林芳不见了!”

    “快找找!这么大风,别想不开啊!”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芳要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那可就全完了。

    耿家那帮畜生正愁没把柄。

    要是林芳在娘家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肯定会倒打一耙。

    说是娘家逼死的,到时候别说离婚赔偿,林满一家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分头找!”

    宋香兰大吼一声,也不管别人听没听见,转身就往海边跑。

    小泉大队三面环山一面海。

    除了后山,最容易出事的就是海边。

    风浪滔天。

    黑沉沉的海水像是一锅煮沸的墨汁,疯狂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起几米高的白色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宋香兰顶着风。

    眯着眼在岸边搜寻。

    终于在望夫石那个避风的死角里。

    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林芳就坐在那块湿漉漉的石头上,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海面。

    一动不动。

    宋香兰心跳在嗓子眼。

    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生怕惊着了对方。

    走到近前。

    她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身上的厚围裙,一把兜头盖在林芳头上,挡住了那肆虐的海风。

    林芳身子一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空洞。

    宋香兰一把拽住她冰凉的手。

    用力把人拉到一处凹陷的岩壁下躲风,手掌紧紧搓着她的手背:

    “傻丫头!跑这儿来干什么?吓死婶子了!”

    林芳任由她搓着手。

    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婶子,我没想死。”

    她转头看向那片狂暴的大海,眼神里透着一股死寂后的决绝。

    “就算要死,我也得死在耿家大队的海边,化成厉鬼也不放过他们。死在娘家,只会脏了我哥嫂的地。”

    宋香兰听得心头一酸。

    这丫头,到了这步田地,心里想的还是不拖累娘家。

    “你哥嫂给你气受了?”

    林芳摇摇头:“没有,嫂子一直护着我,但我爸……”

    “你爸那就是个老糊涂蛋,别听他放屁!”

    宋香兰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坚定有力:

    “你给婶子记住了,这世上谁都能看轻你,你自己不能看轻自己!有的人身后空无一人只能自己硬扛,可你不一样!”

    “你身后有你那个护犊子的妈,有林满两口子,还有婶子我。

    天塌下来,有人给你顶着。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你妈也绝不让你再回那个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