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君把面团摔得啪啪响。

    笑道:

    “这算啥,你哥向东的饭量跟他们有一拼。能吃才能干,都是好劳力。”

    堂屋里热火朝天。

    一大盆芋头咸饭,配上刚出锅外焦里嫩的葱花油饼,再加上那锅浓白的骨头汤。

    红烧肉,几道海鲜。

    这顿饭吃得宋家几个侄子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风卷残云过后,桌上连个饭粒都没剩下。

    宋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站起来,一脸憨厚。

    “三姑,饭吃饱了,得干活。吃了这么好的东西不干活,我这心里不踏实,浑身刺挠。”

    宋强也跟着站起来,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对,三姑,有啥重活累活尽管吩咐。”

    宋香兰把沈慧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家里囤的那些货,还剩多少?”

    沈慧君条理清晰地报数:“咱们买的货还都在没来得及出手。刘大花今天帮林二狗又运了一船海货过来,还没来得及运走。”

    宋香兰点点头。

    这几个侄子实诚,嘴严,肯干。

    “你们几个跟我来。”宋香兰招招手。

    宋强二话不说跟上。

    其实他白天偷偷去销了一部分小件。

    换了钱揣在兜里。

    但他聪明,人多嘴杂的时候绝不吭声。

    夜色渐浓。

    宋香兰带着几个侄子,借了刘大花家的板车和三轮车。

    “动作轻点,别惊动人。”

    宋香兰压低声音吩咐,“把这些大件的货运走。跟在婷婷后面。”

    几个年轻人趁着夜色。

    像一群敏捷的狸猫,推着车消失在夜幕中。

    等他们走远了,宋香兰锁好门。

    杨大山老娘临死前,在屋里诅咒了一大堆人。

    很多人都不敢来老屋。

    说这里闹鬼。

    如今刚好让宋香兰当仓库用。

    屋里还剩下些小件精细的货物。

    留给沈慧君、留丑女她们慢慢倒腾的。

    宋香兰走到了刘大花家附近。

    刘大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抖。

    “柱子!你个死人头,还愣着干啥?

    快去叫丛英,再去把接生婆给我拽过来。”

    柱子急得满头大汗。

    原地转圈。

    “妈!海燕叫得太惨了,是不是要死了啊?叫声太可怕了。”

    “啪!”

    刘大花一巴掌狠狠呼在柱子后背上。

    打得柱子一个趔趄。

    “你个怂包玩意儿。当初你播种的时候咋不说可怕?

    爽的是你,现在受罪的是你媳妇。

    你还有脸在这转圈?还不快去。”

    柱子被打得嗷一嗓子往前窜,差点撞上刚走过来的宋香兰。

    柱子一看是宋香兰苦着脸告状。

    “我妈太狂暴了。以前她不这样啊,怎么现在跟个母老虎似的?”

    宋香兰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叫声,抬腿照着柱子屁股就是一脚。

    “废什么话。还不跑起来。”

    柱子心里那个委屈啊。

    这原生家庭太可怕了。

    他一边狂奔一边纳闷,不都说女人生孩子跟母鸡下蛋似的吗?

    怎么轮到海燕就疼成这样?

    但他不敢停,一口气跑到知青点。

    “丛英!快救命啊。海燕要生了。”

    丛英一听,抓起早就备好的医药箱就往外冲。

    韩梅梅几个女知青正在院子里纳凉。

    一听这动静,也赶紧跟了上去。

    知青点的男知青们面面相觑。

    “哎,咱们点的女知青啥时候跟刘大花那几个老娘们打成一片了?”

    ……

    刘大花家。

    两口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章海燕满头冷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疼得五官都扭曲了,抓着床单的手指骨节发白。

    小天和小雨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面的墙角。

    吓得缩成一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敢出声。

    宋香兰进了屋,握住章海燕的手:“海燕,听婶子的,先别瞎喊,把力气攒着。”

    刘大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线进来。

    “海燕,把这吃了。不吃哪有力气生?”

    章海燕疼得直摇头。

    “不吃也得吃。”刘大花硬是把面线往她嘴边送。

    “趁着这会儿不疼,赶紧吃。”

    章海燕含着泪,趁着不痛的间隙。

    两三口把面线吃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刚放下碗。

    又一阵剧痛袭来。

    “……妈呀!好痛啊!”

    章海燕面色瞬间变得狰狞。

    刘大花:“别喊妈。骂柱子。都是那个狗东西害你受罪。骂他。往死里骂。”

    这一招果然管用。

    转移注意力是最好的止痛药。

    章海燕深吸一口气。

    咬牙切齿地开骂:

    “柱子,你个王八蛋。

    跟你老黄家那些人一个德行。

    要不是看在婆婆份上,老娘早就不跟你过了。

    柱子,你个没良心的死王八蛋。”

    柱子带着丛英和接生婆刚冲进院子。

    迎面就听到媳妇中气十足的骂声。

    而且骂得有理有据,哪天他抢了她的肉吃,到哪天吵架他说了什么屁话,翻旧账翻得清清楚楚。

    柱子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丛英和接生婆顾不上柱子那张便秘脸。

    一阵风似的冲进产房。

    韩梅梅几个小姑娘没进去添乱,蹲在墙角把小天和小雨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哄。

    “别怕别怕,妈妈在生小弟弟小妹妹呢,一会儿就好啦。”

    有了大姐姐哄。

    两个孩子止住了哭,抽抽搭搭地问:

    “姐姐,妈妈为什么那么痛?是不是弟弟妹妹不听话?”

    “不是不听话,是他们太急着出来见哥哥姐姐了。”韩梅梅擦掉孩子脸上的泪珠。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紧接着……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小院。

    接生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出来:“生了,是个带把儿的。这嗓门,壮实着呢。”

    院子里的柱子一听。

    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尺高:“生了!又是个儿子!”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下意识地就要往外跑,想去跟奶奶报喜。

    可脚刚迈出去一步。

    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两家已经撕破脸了,成了仇人。

    柱子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一半,悻悻地收回脚。

    这大喜的日子,连个能分享的长辈都没有。

    真他娘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