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没有笑。
他看着林思栋,声音不高不低。
“林总,你别拿钱说事。”
“今天这几个摊位卖鱼卖刀赚的钱,一分不进我李宇个人的口袋。”
“全算进李家村集体公账,用来给村里修路、建厂、办加工点。”
“赵督查在,群众也在,账目绝对公开。”
“你说我不要脸,那这钱算我捐的行不行?”
“要不然你也跟着捐点?刚才两百万不是挺大方的吗?”
李家村的叔伯们听到这话,腰杆一下全挺直了。
老根叔举着二维码,眼眶发热,嗓子粗得发哑。
“宇子,这钱真给村里?”
李宇重重点头。
“给村里,以后李家村要搞产业,第一笔热闹钱,就从今天算起。”
李天一抱着铁盒,兴奋得直晃。
“听见没,我们李家村的公账开张了!”
林思栋的嘴巴张了两下,太阳穴跳得快要炸开,硬是没发出声。
李宇往美食区看了眼。
林家村那边几个龙鱼摊位,冷清得可怕。
刚才还排队买龙鱼的人,早跑光了。
只剩三四个人,其中两个还是村委干部在撑场子。
五十块一份的龙鱼剩了大半盆,红烧酱汁在风里都快凝固了。
反观李宇这边,五十块一斤,买鱼送刀还送做法,谁顶得住?
李宇太清楚林思栋打的什么算盘。
靠厨王龙鱼重新聚拢人气,把那两百万拍卖款的坑。
从摊位费、停车费、抽成和游客身上吸回来。
可现在人流被珍珠鱼一刀切断,财路死得干干净净。
李宇看着林思栋,话里扎着钢针。
“林总,市场嘛,各凭本事。”
“游客愿意掏钱买谁家的鱼,不是你我说了算。”
“他们的筷子,比你那话筒诚实得多。”
台下又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贵宾席上,赵修民端着茶杯,把这边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旁边的旅游局矮胖主任低声笑道。
“赵督查,这小李总挺会借势,几句话就把游客、摊主和村民全拉到自己那头了。”
赵修民喝了口茶,指腹点了点桌面。
“年轻人有脑子,懂得怎么让老百姓买账,这比开会讲三天都管用。”
“他这不是单纯在卖鱼,他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现场做产业样板。”
“林思栋今天输的,可不只是一道菜。”
年轻干部赶紧低头,把这句评价飞快地记在本子上。
李宇回头看了眼贵宾席那边,冲李天一使了个眼色。
“天一,给赵督查和几位干部,每人送一份珍珠鱼过去。”
“别搞什么大碗特殊处理,跟群众一样的分量,一样的做法。”
“钱从我个人账上付。”
李天一马上安排。
“老根叔,取几份干净的装白瓷碗。”
“领导吃的不是排场,是咱们李家村的味道!”
这话让贵宾席那边几个干部都听笑了。
年轻干部原本还有些犹豫,赵修民摆摆手。
“尝尝,人家自己买单,又不是收礼。”
几个干部夹了一口,表情瞬间和刚才的评委一模一样,先是发愣,接着疯狂点头。
年轻干部低头,在笔记本上又重重加了一行字。
全场欢腾,唯独林家村这边,气压低得能结冰。
林文峰站在林思栋身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美食区摊位费、停车费、抽成、赞助费,加上前面搭台、请厨王、搞宣传的开销。
今天人流被李宇彻底截走,账面已经烂穿了底。
更可怕的是,如果珍珠鱼真在李家村养成了,林家村引以为傲的龙鱼价格绝对要塌。
湖区下一轮的公开竞投,林家村的根据地就要出大乱子了。
林家村几个老人凑到湖堤另一头,脸上全是颓败,低声嘀咕着。
“这开渔节收入怕是连往年一半都没了。”
“思栋今天怎么处处被李宇压着打?”
“李宇这根本不是普通抢生意,从落水到捐款,再到赢厨王卖鱼,一刀接一刀。”
“人家一个开药厂的大老板,顾天楼的女婿,犯得着逮着林思栋往死里弄?”
“思栋以前是不是干过啥对不起人家的亏心事?”
“对啊,以前就听说李家村有个养鱼的,被人害得倾家荡产……”
这话一传,周围林家村人的眼睛全像针一样,扎在林思栋背上。
林思栋张口就想骂。
“放屁!我跟他能有什么事?他就是想抢大湖!”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林文峰站在旁边,脑子里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冒出一个久远的名字。
他凑到林思栋耳边,嘴唇发干,声音压得很低。
“思栋哥,李宇全名叫李宇,他爸是不是叫李建国?”
林思栋手里的话筒险些砸在地上,脚底像生了根一样钉死在原地。
李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块发霉发烂的旧木板,猛地被人从深水底翻了上来。
二十多年前的夜里,鱼塘边的风很腥。
为了把周边散户全逼走,连片承包渔场,赖三拎着两只桶,桶里全是刺鼻的药液。
谁挡路,谁就得翻塘。
而李建国那口塘最大,鱼长得最好,是李家全家的命。
所以那一夜,林思栋给了赖三八千块封口费。
第二天,李建国的鱼塘里,漂满了白花花的死鱼肚皮。
林思栋喉咙干涩得发痛,耳边全是游客疯狂抢购的扫码声。
他慢慢抬起头,越过疯狂排队的人群,看向灶台前正冷静分鱼的李宇。
李宇恰好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百号人,在空气中狠狠撞在一起。
李宇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
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刺骨寒意,让林思栋的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锅里的珍珠鱼香,干净得让人发指。
林思栋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
今天这场开渔节,根本不是李宇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
而是真的冲着他来的啊。
林思栋的脸白得像湖面上飘的死鱼肚皮。
李建国这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鱼刺,死死卡在他喉咙里。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很是难受。
那句话更像是一根铁钉,直接钉进了他后脑勺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