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波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头是一份文件，标题是宋体加粗，四号字，写着《关于引入社会资本助力医疗设备升级的汇报》。
今天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李波把这份汇报改了七遍。一开始他想写“瑞盈国际捐赠方案”，打字打到一半，他给删了。捐赠，显得他这个卫健委主任无能，底下出了乱子，只能靠一个私营企业拿钱来擦屁股。
他把标题换成了“引入社会资本”。
这几个字一换，性质就变了。从被人施舍，变成了主动招商引资。这是体制里的学问。学问不能当饭吃，但关键时刻能保住头上的帽子。
小刘端着水杯进来。
他看李波的眼神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前几天是恭敬里带着点好奇，这几天是躲闪。秘书的眼睛最毒，领导的威风要是漏了气，他们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主任，车备好了。”小刘说。
李波点头。“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打两份。用带委里红头的纸。”
小刘去外间打印。机器嗡嗡响。
小刘拿着打好的文件进来。
李波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没别字。装进牛皮纸袋里，拿着袋子下楼。
卫健委大楼外头是个阴天。
司机把车停在台阶下。李波拉开后座的门，钻进去。
“去市政府。”
沿江大道上车不多。路过长椿街路口，红灯。
司机踩了刹车。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推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破军大衣，袖口油光发亮。老汉正从铁桶里掏出一个烤好的红薯，递给一个背书包的小孩。
忽然，街角转出来一辆城管的巡逻车。
老汉动作极快，把红薯往小孩手里一塞，钱都没拿，推起那辆铁皮车就跑。车轱辘在柏油路上压出“况且况且”的动静。城管车没追，按了两下喇叭，慢慢开了过去。
李波坐在帕萨特里看着。
他觉得那老汉挺可怜。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处境，跟那个卖红薯的老汉有什么区别？周立人就是那辆城管车。自己推着卫健委这个大破车，跑得满头大汗，还得防着别人随时在后面按喇叭。
红灯变绿。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市政府大院。
李波拎着牛皮纸袋下车，去找了秘书小徐。
小徐正在整理文件。
“徐秘书，市长在吗？”李波问。
小徐站起来，客气道：“李主任。市长在里面看城建局的报表。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下。”
小徐进去，半分钟后出来。
“市长让您进去。”
周立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拿着红铅笔在一份图纸上画圈。
“坐吧。”
李波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立人把红笔放下，“方案拿出来了？”
李波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那份带红头的汇报材料，双手递过去。
“市长。这是我们委里结合当前实际情况，连夜赶出来的新方案。请您过目。”
周立人接过去。
他看文件有个习惯，先看标题，再看落款，最后扫正文。
看完标题里的“引入社会资本”，周立人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翻开正文，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李波盯着周立人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点情绪变化，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看到第二页，周立人看到了重点。
“基层医疗经费维持原计划不变，专款专用。市一院和市二院的设备升级资金，由瑞盈国际以‘医疗设备捐赠’形式出资一千五百万解决。”
周立人看到这里，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李主任，这个方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波知道周立人在问什么。
瑞盈国际是什么背景，姜临是谁的儿子，周立人比谁都清楚。
李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体制里的有些话，说明白了就没意思了。
“市长，是委里集体研究的。我们在资金分配上遇到了困难，经过多方走访，联系了本地的一些热心企业。瑞盈国际愿意承担社会责任，我们顺势就达成了合作。”
这话编得挺圆满。
周立人笑了笑。
他不需要知道过程。他只需要一个能平事的方案。
他知道这个方案背后有姜临的影子。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段毒辣，眼光长远。前段时间在老机床厂毒地上搞生态公园，借了省里的势，生生把临江的地皮炒热了，也让姜百川出了风头。
现在，姜家父子又把手伸向了省里。
李波这个从省城空降下来的正处级，拿着一把好牌，三天时间就被姜临逼得低了头，签了城下之盟。
周立人不在意这些事。
只要能搞好临州的民生政绩，只要能把底下那些闹事的站长和院长安抚住，只要省里的检查组来能看到新的核磁共振设备，这方案就是好方案。
市长要的是政绩。政绩就是账本上的数字和不出乱子的太平。
至于李波的面子，李波自己都不在乎了，周立人更不会去操心。
“嗯。”周立人拿起笔，拔下笔帽。
“这个思路是对的。政府的财政是有限的，盘活社会资源，让企业参与到民生建设中来，这是好事。以后要在全市医疗系统推广这个经验。”
周立人在文件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刷刷两笔，“同意执行。周立人。”
他把文件推回给李波。
“拿回去落实吧。基层停工的项目，抓紧复工。那几个联名写信的站长，你让下面的人做好安抚工作，不要搞秋后算账，懂吗？”
“懂，市长放心。我回去就开会布置。”
李波站起来，双手拿过文件，装进纸袋里。
退到门口，转身出去，顺手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波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调整呼吸。
过关了。
回到车里，司机问：“李主任，回单位？”
“回。开快点。”
路过那个长椿街路口，地上留着几块碎木炭。
李波看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在临州算是活下来了。但他这条命，不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他那个省政协副主席的爹给的。
是姜临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