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骑着雅迪往家走,满脑子都是包里那份方案和方案上的“2.8”。
这是个坎,迈过去了,往后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路过长椿街路口,有个卖白切羊肉的摊子。
摊主姓牛。
方远在这个路口走了七八年,只在摊子上买过一次羊肉。
那是儿子方宇考上区重点初中那天。
今天,方远把电动车靠在马路牙子上,撑开脚架。
牛老板正拿着那把杀猪刀,在案板上片肉。
刀快,肉薄,热气腾腾。
“切两斤。”方远说。
牛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两斤白切羊肉,要一百六。
方远平时是个买两头蒜都要跟菜贩子要把小葱的人。
“方老师,家里来客了?”
牛老板边切边问。
这街坊四邻都知道方远在局里上班,是个文化人。
“没客。自己吃。”
方远掏出手机,点开扫码。
一百六过去,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觉得这震动挺好听。
以前掏一百六,像是在心口上剜块肉,今天掏出来,没什么反应。
拎着油纸包好的羊肉,方远继续骑车。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周雅坐在那张起球的布艺沙发上。
电视机开着,里头放着一部婆媳剧,没声音,屏幕闪着光。
听见门响,周雅站了起来。
以前这钟点,要是方远加班回来晚了,周雅准是躺在床上,留个背影。
今天周雅走到门口,弯下腰拿了双棉拖鞋放在方远脚边,伸手接过他的公文包。
包一接过去,周雅闻见味了。
“买了羊肉?”
周雅看了眼那个往外渗着油的塑料袋。
“长椿街老牛家的,切了两斤。”
方远换了鞋,往客厅走。
搁在半个月前,周雅准得板起脸念叨:不过年不过节的,吃什么羊肉?
一百多块钱够买三天菜了,宇宇下个月的补习费还没交呢。
但今天,周雅没念叨。
她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
开火,洗锅。
不一会儿,切了葱段和姜丝,端出来。
还特意倒了一小碟山西老陈醋,滴了两滴香油。
方远在餐桌前坐下。
儿子方宇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吃肉。”
方远指了指盘子。
方宇没客气,夹了一大块,蘸了醋,塞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周雅没吃。
她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放在方远面前。
“今天下班晚。”
周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方远对面坐下,试探道。
“嗯。局里事多。”
方远扒了一口饭。
“规划科是个实权科室。你这正科级,拿得也不轻松。”
周雅端着水杯,喝了一小口。
方远放下筷子,看着周雅。
“事是不轻松。但办成了,以后就轻松了。”
方远夹了块羊肉,没蘸醋,直接咽了下去。
肉烂,不塞牙。
周雅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似乎没变,长相没变,皱纹没变,但骨子里的那个劲儿变了。
“宇宇那双鞋,开胶了。明天周末,带他去换一双。”
方宇一听,肉都不嚼了,瞪着眼看他爸。
以前想买双新鞋,磨破嘴皮子,最后也是去批发市场买个一百多的打折款。
“得七八百呢。”
周雅提醒了一句。
“七八百就七八百。去商场买,买双耐克或者阿迪,挑他喜欢的。长身体的时候,脚不能委屈。”
周雅没反驳,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紫菜蛋花汤出来,放在方远手边。
吃完夜宵。
方宇回屋写作业。
方远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看新闻。
周雅收拾完碗筷,解了围裙。
她走到方远旁边,坐下。
“今天下午,你们局家属院的老李媳妇,在菜市场碰见我了。”
老李是城建局的副局长,还有半年就退居二线了。
“说什么了?”
方远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她问我,咱们家这套老房子打算什么时候换。她说高新区那边新开了个盘,环境好,学区也不错。开发商那边有几套内部保留房,楼层好,户型正。她问我有没有兴趣。”
周雅看着方远的侧脸,注意着他的反应。
方远听明白了。
这套老房子是结婚时买的,二手房,没电梯。
夏天漏雨,楼道里永远有股霉味。
以前周雅天天念叨想换房。
但拿什么换?
老李媳妇这是来透风的。
老李在局里不管具体业务了,但眼线还在。
方远最近成了局里的红人,局长马公明开会都带着他。
内部保留房,就是变相送人情。
市场价两万一平,内部价可能就一万五。
差出来的这几十万,就是真金白银。
这钱不脏手,是合法占便宜。
“你怎么说的?”
方远翻了一页新闻。
“我说回来跟你商量商量。”
方远收起手机,转过头看着周雅。
“明天碰见她,跟她说没兴趣。”
周雅愣了。
“为什么?那房子便宜那么多,老李媳妇说……”
“高新区那个盘,叫‘紫金华庭’。是省城一家开发商弄的。那家开发商底子不干净,前几年在省里拿地出了过事,资金链一直很紧。老李快退了,他想在退之前最后捞个好人缘。咱们别去沾这个腥。”
方远以前不知道这些事。
但他当了科长后,局里的文件、批文都在他手底下过。
哪个盘是谁的,哪个开发商背后站着哪条线,资金状况怎么样,他看一眼规划图就彼此都清楚。
周雅听完,张了张嘴,没出声。
方远接着说:“换房的事,你别急。再等一年。等高新区南郊那边的配套起来了,那边的房子更好。到时候,不用老李媳妇牵线,我亲自去挑一套最好的。”
周雅看着方远。
她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有些可怕。
以前那个连居委会大妈都不敢得罪的书呆子,现在说起几十万的利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行。听你的。”
周雅站起来,去卫生间放洗脚水。
夜深了。
卧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
周雅洗完澡,换了件丝绸的睡衣。
她侧过身,手搭在方远的腰上。
“老公。”
周雅叫了一声。
“嗯。”
方远闭着眼,没睡着。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雅的手指在他腰上轻轻划着。
“没有。”
“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现在有主意了。以前你事事都怕担责任,现在,你连老李的账都不买。”
周雅把脸贴在方远的后背上。
方远没动。
权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但只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它就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把人的脊梁骨给撑起来。
方远现在体会到了。
他以前是个清高的人,清高是因为没资格世俗。
现在他有了资格,他发现世俗的滋味挺好。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底气不是他自己的。
是听风居里那个年轻人借给他的。
借的东西,要还利息。
他翻了个身,把周雅揽过来。
“睡吧。明天还得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