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
姜百川的公寓里,气氛有些凝重。
姜百川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
王晓淑在旁边收拾着东西。
明天,是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集中去省里、市里老领导家拜年的日子。
姜百川作为新晋的副市长,今年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核心圈子,跟着周立人市长一起去“走动”。
去省里给林正涛副书记拜年,这是大规矩,周立人市长带着班子一起去,礼物都是政府办公厅统一准备的,不费心思。
但回来之后,市长和几个核心副市长之间,还得有个私下的走动。
这叫“交心”。
周立人市长虽然在很多项目上被姜临父子牵着鼻子走,但名义上,他依然是临州市的二把手(书记快退了,周市长是一把手的热门人选)。
姜百川如果想在明年顺利推行自己的城建计划,周立人这一关,必须走得漂漂亮亮。
“老姜,去周市长家,到底带什么?你这愁了一晚上了。”王晓淑看着满地的礼盒,叹了口气。
“难啊。”
姜百川掐灭了烟头。
“带贵重的,周立人肯定不会收。他那个人,最重名声。带便宜的,又显得不重视他。古董字画更不行,那叫雅贿,容易落人把柄。”
“今年老机床厂的事,小临虽然送了他一个天大的政绩,但周市长心里肯定是有疙瘩的。他觉得被我们父子俩算计了。这大过年的,这礼送不好,明年的工作就不好开展。”
姜临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桶。
“爸,愁什么呢?礼我给您准备好了。”
姜百川看了一眼那两个大红色的塑料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让我拎着这破塑料桶去市长家拜年?你这是去要饭还是去打脸啊!”
姜临笑了笑,把塑料桶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爸,您看看里面是什么。”
姜百川凑过去一看。
第一个桶里,装满带着泥土气息的蔬菜。水灵灵的白菜、带着露水的红萝卜、还有几根粗壮的铁棍山药。
最底下,甚至还有两只被绑了脚的、活蹦乱跳的大红公鸡。
第二个桶里,装了半桶江水。一条足足有十多斤重的野生江团鱼,正在水里悠哉悠哉地游着,时不时翻起一朵水花。
“这……这就是你准备的礼?”
姜百川哭笑不得。
“这不就是菜市场买的吗?”
“这可不是菜市场买的。”
姜临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菜,是我让林小野去农户家里,从大棚里亲手拔出来的。没打过一点农药。这两只鸡,是农户自己养在果园里的走地鸡。那条江团,是马大炮带着人,半夜在临州江最深的回水湾里,用网兜生生捞上来的野生货。有市无价。”
姜临看着父亲,眼神深邃。
“爸。周市长缺的不是钱,也不是名贵的保健品。他现在缺的,是‘踏实’。”
“咱们家在临州风头太盛。他觉得咱们高高在上,觉得咱们满身铜臭和算计。您拎着这带着泥土和江水的土产去。不仅是送东西,更是送一个态度。”
“告诉他,姜百川还是那个从归安县爬上来的、脚踩在泥地里的老干部。姜家在市长面前,永远就是个送菜的本分人。”
姜百川听着儿子的话,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桶里那条肥硕的野生江团,突然笑了。
“好小子。”
姜百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比你老子懂政治。这礼,绝了。”
王晓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绿莹莹的腊八蒜。
“光有菜和鱼不行。把这罐我亲手腌的腊八蒜带上。周市长是北方人,过年吃饺子,好这口。”
……
大年二十九,上午。
临州市委家属大院,周立人市长的别墅前。
姜临在车里等着。姜百川一手拎着一个沉重的塑料桶,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市长的夫人,一位看起来很慈祥的中年妇女。
看到门外站着的副市长,手里拎着两个沾着泥水的红桶,市长夫人愣住了。
“哎哟,百川市长,您这是……”
周立人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
当他看到姜百川这副打扮,还有手里那几颗带着泥土的大白菜时,他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脸,突然破防了,露出了一丝极其真诚的笑意。
“百川啊百川。你这是要在我家开菜市场啊!”
周立人赶紧走过去,帮着接过那个装鱼的桶。
“这可是好东西啊!野生江团!老伴,快去拿个大盆来!今天中午咱们就炖这条鱼!”
周立人是真的高兴。
到了他这个级别,过年最怕的就是下属拎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上门。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但姜百川这带着泥巴的菜和活蹦乱跳的鱼,却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和亲切。
这是自家兄弟才有的走动方式。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市长夫人端来了热茶。
姜百川把那罐腊八蒜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市长,这是晓淑自己腌的。说是知道您是北方人,过年吃饺子离不了这个。让我给您带一罐尝尝手艺。”
周立人拿起那个玻璃罐子,看着里面绿如翡翠的蒜瓣,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
“弟妹有心了。这东西,外面买不到这个味儿。”
两人喝着茶。气氛非常融洽,完全没有了工作中的那种剑拔弩张。
周立人吹了吹茶末,看了一眼姜百川。
“百川啊。今年这一年,临州市的步子迈得很大。特别是你分管的城建口。星城广场盘活了,老机床厂的炸弹也拆了。你是有大功的。”
“市长您过誉了。这都是在您的亲自规划和部署下取得的成绩。我就是个干活的。”姜百川赶紧表态。
周立人摆了摆手。
“这里没外人,不说那些场面话。我知道,这背后,你那个宝贝儿子小临,出了不少力。这小子,是个商业奇才,更是个懂规矩的明白人。”
周立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明年,老机床厂的生态公园要动工。高新区那边也是大动作。市里开会讨论过,明年的城建资金预算,准备再向你这边倾斜百分之二十。”
“百川。这担子不轻啊。你得多操点心。”
这句话一出。姜百川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倾斜百分之二十的预算!
这意味着,明年临州市的城建命脉,将彻彻底底地交到他的手上!
周立人这是在投桃报李。
你用五亿帮我拿下了老机床厂的政绩,我用市里的预算,支持你在城建口大展宏图!
这就是政治交换,也是最高的信任。
“请市长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绝不让市里的一分钱打水漂!”姜百川郑重地表态。
两人在客厅里谈了半个小时,没有谈具体的工作细节,但把明年的大局,全都在这杯茶里定下了。
临走时。周立人亲自把姜百川送到门口。
他让老伴从屋里拿出一幅卷轴。
“百川,你给我送了鱼和菜,我没什么好回的。这是我前几天自己写的一幅字,不是什么名家古董,就是个墨宝。你拿回去挂在书房里吧。”
姜百川双手接过卷轴。
回到车里。姜临发动汽车。
“爸,谈得怎么样?”
姜百川把卷轴打开。
上面写着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厚德载物”。
姜百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过了年,临州城建这一块,算是彻底平了。你那两桶菜,比两个亿都管用。”
姜家搞定了市长。
但临州市还有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正愁着怎么搞定姜家。
市委组织部部长,苏喜林。
苏喜林是个硬骨头,平时不贪不占。但人都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苏盼。
姜临用一招“领空饷”,把苏盼安排在瑞盈国际当了个副总监。不仅给钱,还给面子,把这小子的毛病治得服服帖帖,现在天天穿着西装在外面装精英,再也不去酒吧惹是生非了。
苏喜林这心里,对姜临父子,那是感激涕零。
大过年的,苏喜林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表示。
他想提拔姜百川的人?人家姜百川现在是红人,不用他特意关照。
他想给姜临送礼?姜临富得很,他一个拿死工资的组织部长,能送什么?
苏喜林在家里愁得抓耳挠腮。
他老婆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老苏啊,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你们男人之间,讲究个利益交换。但到了这个份上,利益已经还不清了。得讲感情。”
老婆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大布包。
“这是我入冬的时候,亲手织的两件纯羊毛的保暖毛衣。一件是姜市长的尺寸,一件是小临的尺寸。羊毛是我去内蒙老家托人买的最顶级的羊绒。我织了两个多月呢。”
老婆把布包塞到苏喜林手里。
“你明天,别自己去。我跟你一起去姜市长家里拜年。我把这毛衣亲手送给王主任。这叫女人外交。懂吗?”
苏喜林看着那两件手工毛衣,拍着大腿叫绝。
大年三十的上午。
苏喜林带着老婆,来到了姜百川家里。
没有大包小包,就带了这两件毛衣。
当苏夫人把毛衣展开,那种纯手工的细密针脚,和羊绒极其柔软的触感,让王晓淑这个见惯了好东西的人,都动容了。
“哎哟,嫂子,您这太费心了。这得熬多少个夜啊!”王晓淑摸着毛衣,眼眶都有些热了。
在体制内,能让组织部长的老婆亲手给你家爷们和孩子织毛衣。
这已经不是面子了,这是把你们当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自家人!
苏喜林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婆和王晓淑拉家常。
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份人情债,算是用最体面的方式,还上了一点利息。以后在市委常委会上,只要是涉及到姜百川的人事提议,他苏喜林绝对第一个举手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