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地”的事情告一段落，时间也到了腊月。
临州平常的风吹在人脸上顶多让人打个寒颤，但腊月的风，是钻，就在你贴肉的地方盘着，冻得不行。
临州人管这种天叫“干阴”。不下雪，不结冰，但就是能把你冻透了。
天越冷，人心却越热。
因为快过年了。
在中国，过年不仅仅是个节，它是个坎，是个局，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到了腊月里，就全都显了形。
尤其是官场，丝丝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百川在归安县当局长的时候，过年虽然也复杂，但好歹有迹可循。
无非是局里的下属、乡镇的书记，拎着两条烟、两瓶酒，或者几盒土特产，趁着夜色摸到家里来，坐上十分钟，放下东西，扯几句闲篇，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人。
那时候，姜百川收点烟酒，是人情。不收，是清高。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姜百川是临州市的副市长，分管着城建、国土这种流油的口子；老婆王晓淑，是市卫健委的常务副主任，捏着全市各大医院的钱袋子和人事权。
这两口子，现在是临州市政坛上最炙手可热的“双子星”。
这年，就不是一般的年了。那是拿金线、银线、人情线混着权力的丝，织成的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市政府家属院的门口，最近几天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
有挂着地方牌照的奥迪，也有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
车里的人不下来，就在车里坐着，抽着烟，眼睛死死盯着家属院的大门。
他们都在等。
等天黑，等姜家屋里的灯亮起来。
市建设局的副局长马国强，也是这些等灯亮的人之一。
马国强不姓常，但局里人都叫他“老常”。
为什么叫老常呢？因为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按常理出牌。
上级交代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越雷池一步；下级送他什么，只要是不值钱的土特产，他照单全收，如果是现金，他坚决退回。
就靠着这份“常理”，他在副局长的位子上，稳稳当当地坐了八年。
但这八年，他看着比他年轻的、比他资历浅的，一个个都爬到了他头上。
他心里急啊。
眼看着过了年，建设局的常务副局长就要退了，这个空缺，他老常要是再不争一争，这辈子估计就在副职上退休了。
城建口的人事，姜百川这个主管副市长的话语权，比组织部长都大。
所以，老常决定，今年过年，不能按常理出牌了。得送礼。而且得送大礼。
但他发了愁。
临州市的官场现在谁不知道，姜副市长和王主任，那是出了名的清廉。
前几天，有个搞土石方的老板，拎着个密码箱，里面装了五十万现金去姜家，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姜百川直接让小区警卫把人给轰出去了。
这事传开后，大家送礼的心就都悬了起来。
钱送不进去，那送什么？
老常在家里跟老婆商量了整整三个晚上。
老婆是个小学老师，心细。
她说：“老马啊，人家姜市长不缺钱，也不缺好东西。人家要的，是个心意，是个稳妥。你送钱，太扎眼。你得送点看着不值钱，但里面有乾坤的东西。”
老常一拍大腿，对啊！
于是，老常亲自去了一趟临州下面的农村。
他去干什么？他去买鸡。
他走门串户，在一个老农家里，挑了一只毛色最亮、冠子最红的正宗土鸡。这鸡没吃过一口饲料，天天在山上吃虫子，野性十足，老常抓它的时候，手背上还被啄掉了一块皮。
除了鸡，他还买了两斤红薯粉条，一篮子土鸡蛋。
回到家，老婆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卡是用老婆娘家远房侄子的身份证办的，里面存了三十万。
老婆拿出纳鞋底的粗针，把那只被抹了脖子、褪了毛的土鸡肚子剖开一个小口。
“老马，你转过身去，别看。”老婆说。
老常用手捂着眼睛，听着老婆在厨房里捣鼓。
老婆用塑料薄膜把银行卡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塞进了土鸡的肚子里。最后，用针线把那道口子缝上。
缝完后，老婆把土鸡装进一个看着有些年头的竹编篮子里，上面盖上红薯粉条和柴鸡蛋。
“行了。”老婆擦了擦手，“这叫‘金鸡独立’。你拎着去。姜市长看见是乡下土产，抹不开面子肯定收下。等王主任在厨房一炖鸡，卡就出来了。神不知鬼不觉。”
老常看着那篮子，心里砰砰直跳。这主意，太绝了！
腊月二十三晚上八点。
老常拎着竹篮子，在市政府家属院的冷风里吹了半个小时，终于鼓足勇气，敲响了姜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