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沈夕送完苏瑾回来，刚推开门，就看到姜临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老姜，想什么呢？”
沈夕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姜临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往屏幕上看。
姜临在搜索一些关于“新能源产业扶持政策”和“外商投资鼓励目录”的文件。
“沈夕。”
“嗯？”
“你觉得，一个县城的副县长，最怕什么？”
沈夕歪了歪头，想了想。
“被纪委查？”
“不对。被纪委查，那是终极恐惧。日常的恐惧，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姜临把烟按灭。
“政绩。”
他转过椅子，看着沈夕。
“一个挂职下来镀金的年轻副县长，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没有政绩。没有政绩，就意味着他在这个位子上白干了，回省里之后简历上一片空白，升迁无望。”
“陈副县长不给苏瑾拨那三千万，不是因为他铁面无私，是因为这笔钱在他的政绩报表上体现不出来。它是替前任擦屁股的钱，花了也不是他的功劳。”
“但如果……”
姜临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这笔钱花出去之后，带来的不仅仅是救活一个工厂，而是让归安县成为全省甚至全国的'优化营商环境、兑现招商承诺'的正面典型呢？”
“如果这笔钱花出去之后，能引来的不只是苏瑾的五千万，而是她背后那些硅谷的、香港的外资基金，把归安县变成一个'外商投资示范区'呢？”
“那这三千万，就不再是替前任擦屁股的烂账。而是陈副县长自己的政绩。是他带到省委组织部汇报时最大的筹码。”
沈夕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虽然不完全听懂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姜临不打算硬来。
他要把这件事包装成一份大礼，送给那个讲规矩的陈副县长。
让陈副县长自己心甘情愿地掏钱。
“老姜，你这脑子……”
沈夕忍不住在姜临脸上亲了一口，“简直就是个妖怪。”
姜临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闹。今晚周主任要来，你去准备几个菜。弄好一点，别太寒酸。再开一瓶茅台。”
“得嘞！”
沈夕利索地转身去安排了。
姜临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归安县的傍晚，天空被晚霞染成了大片的橘红色。
远处的江面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苏瑾留下的那份文件。
文件最后一页，印着苏瑾公司的架构图。
归安县的实体工厂——杭州的母公司——香港的SPV——开曼群岛的离岸控股。
一条清晰的资金链条。
姜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香港SPV”的方框。
“外资。”
他喃喃自语。
在当下的经济环境里，“引进外资”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地方官员来说，都是含金量极高的政绩标签。
尤其是对一个想要在履历上添彩的挂职副县长来说。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面子，是格局，是向上面证明自己能力的最好名片。
“苏总啊苏总。”
姜临把文件合上。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手里捏着的那张牌，比你的工厂本身值钱一百倍。”
……
晚上七点。
听风茶舍二楼的小包间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是归安县本地的硬菜。
红烧长江鲥鱼，蒜蓉龙虾尾，秘制卤牛肉，干锅土鸡。
再加上一瓶开了封的飞天茅台。
县府办副主任周志刚准时到达。
这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带着笑，一看就是体制内练出来的八面玲珑。
“姜少！”
周志刚一进包间，就热情地伸出双手。
“周主任，来来来，坐。”
姜临起身相迎，亲自给他拉开椅子。
两人坐定。
姜临亲自倒酒，先敬了周志刚一杯。
“周主任最近忙吧？听说市里要下来考核，县里各个部门都在加班？”
“可不是嘛！”
周志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年底考核，各项指标都在冲刺。GDP、财政收入、招商引资、营商环境……哪一项都不能落下。”
“尤其是招商引资这块，今年的指标压得特别重。省里今年搞了个‘营商环境优化年’的专项活动，每个县都要报典型案例。咱们归安县，说实话，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赵天龙那一摊子烂事刚收拾完，天龙集团的资产重组还在进行中，新的招商项目一个都没落地……”
周志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张书记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姜临一边听，一边给周志刚夹菜。
“周主任，说到招商引资，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您说。”
“高新技术产业园那个新能源厂，什么情况？”
周志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哎，别提了。那是前任老赵留下的烂摊子。”
“那个女老板叫什么来着……苏什么？”
“苏瑾。”
“对对对，苏瑾。她这半年在县里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了，招商办、财政局、住建局，到处碰壁。可怜是可怜，但这事儿确实没人敢接。”
周志刚压低了声音，看了姜临一眼。
“姜少，您也知道，这三千万的基建费，前任答应了但没进预算。现在陈副县长管着这块，他那个人……怎么说呢，不是不通人情，是他怕。”
“怕什么？”
“怕审计。”
周志刚又灌了一口酒，“陈副县长是省里下来镀金的，干两年就要回去。他最怕的就是在任期内出财务问题。三千万的支出如果没有合规的预算依据，审计署下来一查，他这个副县长就算干到头了。”
“所以他宁可顶着骂名不管，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姜临听完，心里的那张拼图又完整了一块。
果然和老爹说的一样。
陈副县长不是坏人，也不是庸人。
他是个精明人。
精明人不怕做事，怕的是做了事没好处，反而惹了麻烦。
“周主任。”
姜临放下筷子，给两人都续上了酒。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苏瑾的厂子，背后有外资呢？”
周志刚一愣。
“外资？”
“而且不是普通的外资。是硅谷的科技基金，通过香港的持股平台投进来的。”
“如果这个厂子能投产，归安县就不仅仅是引进了一个新能源企业。”
“而是引进了一笔实打实的外商投资。”
“外商直接投资。FDI。”
“周主任，你在县府办待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这几个字，值多少钱？”
周志刚放下了酒杯。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明亮的光。
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他太清楚FDI这四个字母的分量了。
尤其是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外商投资就是地方政府的金字招牌。
哪个县能引进外资，哪个县的年终考核就能排在前面。
哪个县的营商环境能吸引外资，哪个县的主要领导就能在省里露脸。
这不是几千万的问题。
这是政治资本。
是升官的筹码。
“姜少！”
周志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姜临端起酒杯，跟周志刚碰了一下。
“明天，你帮我约陈副县长。”
“不用正式场合，就私下见个面。”
“我跟他谈一笔买卖。一笔让他花三千万，换一座金山的买卖。”
周志刚猛地灌下一杯酒，用力地点了点头。
“姜少！您放心！陈副县长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
两人又喝了几杯。
酒足饭饱，周志刚红着脸告辞离去。
姜临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周志刚的车尾灯消失在商业街的尽头。
沈夕走过来，帮他把窗户关上。
“老姜，搞定了？”
“搞定了一半。”
姜临转过身，看着沈夕。
“明天，是关键的一局。”
“陈副县长不给钱，是因为账上没钱，也是因为花了钱他捞不着好处。”
“但如果我能让他明白，这三千万花出去，换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工厂，而是一张'外商投资示范区'的金名片，一个能让他在省委组织部汇报时大放异彩的政绩工程……”
“那这三千万，他不仅会掏，还会抢着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