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温竹也不知道魏金良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说是漫无目的地前行,一个又一个城市地换来换去,但仔细看地图上他们每个去往的城市或者地点,都很有讲究。

    都有一个唯一的共同点。

    ——全部都被末世之下的丧尸病毒污染的很严重。

    如果说能够勉强住人的城市被污染的等级是污染五级左右的话,那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每个抵达的城市的污染程度都达到了惊人的一级。

    这种程度的城市污染下,连空气都是浑浊且带有病毒性的。

    要不是他们每次到一个污染严重的城市后,都会去到那个城市的最高点,多少也要被那些病毒缠上。

    越野车在辽阔萧条的黄沙中穿梭。

    宁温竹所在后座里,正昏昏欲睡。

    前面魏金良正在开车,江燎行坐在副驾驶看地图。

    俩人时不时的低语像流动的乐符,轻缓地在她耳朵内流淌着。

    她都快要睡着时,正在开车的魏金良突然有些失控地惊呼了一声。

    “到了!”

    宁温竹骤然惊醒。

    朝前面看去。

    “什么?我们到了吗?”

    “到了。”如释重负般,魏金良端正挺拔的背脊似乎都松了几分,他指着右边的那一片黑漆漆的城市,“就是这里了。”

    宁温竹什么都看不清楚。

    右侧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城市。

    可里外都仿佛被盖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黑纱。

    让人无法从外面分辨里面的具体情况。

    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在挣扎着,不断想要冲出外面那层黑纱一样牢牢锁住它们的禁锢。

    听不见,看不清楚,可空气中传来的阵阵嘶吼直让人背后发凉。

    不像野兽的嘶吼,也不像人类的,反倒像某种东西被割断了喉咙后,无数呼啸的风声不断穿过断裂喉管的撕扯声。

    宁温竹竖起耳朵继续仔细听。

    竟然还从这种奇怪诡异的低吼中听到了, 类似求救般的声音?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抬头看向魏金良和江燎行时,两个人的表情也大不相同。

    如果说魏金良的神色带着几分惊喜和历尽千辛万苦后的疲惫的话,那江燎行脸上的表情就更趋近于零,就是没有。

    他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看向这座城市的眼神,也是空洞又黑沉的。

    来不及细想,魏金良率先打开了车门,“先下车吧,我们先别着急进去,在这里看看周围的大概情况再说。”

    宁温竹刚推开车门,就被迎面吹来的一阵强风糊弄得眼睛都几乎没办法睁开。

    江燎行站在她身边,拉了拉脑袋上已经被风吹得偏移的帽子,又摸出一副墨镜给她戴上。

    等这阵风过去后,他才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宁温竹跟在他身后,刚才在车上本来就不太能看清楚这边这座城市的面貌,现在下车后还起了风沙,她更是什么都看不去清楚,能凭借直觉地抬起头,“这里是哪里?”

    “鬼怪城。”

    “里面不会全部都是鬼怪吧?”

    江燎行很轻地嗯了一声。

    魏金良适当地出现在他们身边,开口解释的声音透过飞舞的风沙有些空灵地穿过来,“是的没错,这里是鬼怪扎堆的地方,末世前是这是似乎叫京广,不过现在被污染得太严重,再加上无数鬼怪和丧尸都喜欢在这里扎堆,所以这里也渐渐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鬼怪城。”

    “阿行的目的地,是这里吗?”

    “应该是这里。”魏金良抬手遮挡风沙,“这种地方最适合他这种人了。”

    “什么意思?”

    “杀气重、死气也重,代表的是这片区域,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死了很多人,甚至每平方米的空间内,就有无数鬼怪争得头破血流。”魏金良笑眯眯的:“其他地方都没资格当他的埋骨地,但这里,就是他的另外一个家。”

    “这不是他的家。”

    宁温竹与他擦肩而过。

    魏金良笑了笑。

    回头。

    “她说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觉得呢?”

    江燎行:“这里不是我的家。”

    “那……”

    江燎行轻飘飘地暼他一眼。

    “我没有这种家,你家还差不多。”

    魏金良:“……我也没这种家。”

    宁温竹靠近了一段距离。

    那层神秘的黑纱依旧缠绕在周围,将城市内部几乎紧紧笼罩,无法窥探其中真相。

    只是离面前这座庞大又充满了现代风格的城市越近,温度越低。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抬头仰望城市内部的高楼。

    “我们能上去吗?”

    江燎行:“能。”

    “带我上去吧。”

    魏金良刚跟过来,就看见俩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抬了抬有些被风吹歪了的眼镜。

    也借助着周围的建筑与支点,一点点地爬上的了城市的最高点。

    有些费力,上来后,他已经气喘吁吁,看了眼头顶已经站在上面的两个人,他开口呼喊:“怎么样?是不是你要找的地方,难道这个地方不好吗?”

    江燎行没说话,搂着宁温竹的腰安静地听着这座城市里的千万种怪异的声音。

    宁温竹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进来以后,有没有进入哪个鬼怪的磁场,又或者暗中有多少的丧尸和不知名的生物在窥视着他们,企图对他们动手。

    吹了会儿风,那种让人全身发毛的声音又开始在城市内每个角落回荡。

    她动了动手指,刚要开口,江燎行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传过来。

    “就这儿吧。”

    他动了动筋骨,随便活动了下。

    “老婆,给我选个好点的地,我不信那些风水和算卦,只信你。”

    宁温竹握住他的手。

    “你的手好冷。”

    话语落下,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江燎行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哭什么。”

    “谁哭了。”宁温竹垂着眼,“是这里的空气不好,风也太大了,一直有沙子吹过来,我才眼睛酸的,”

    “好哦。”他话语里带着笑:“你没哭。”

    宁温竹抬起头:“这么快吗?”

    “什么这么快?”

    “你刚才还说让我给你选地呢,你这么快就要死了吗?”

    “也不至于这么快。”江燎行懒懒坐下,风沙将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得掀了起来,“我也不想死。”

    他坐着坐着,慢慢地又靠了下来,两条长腿随意支着,眉眼间夹杂了几分颓靡,“老婆,我是真不想死啊。”

    半开玩笑的口吻,满眼都是对她的留恋。

    宁温竹也想坐下,被他按着腰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姿势有点难,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地上脏,这里受污染的程度是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些城市加起来的总和,就这样坐吧。”

    “你肩膀不会难受?”

    “让老婆坐着,绰绰有余。”

    宁温竹忍不住点点他的额头:“我看你才是那个最大的笨蛋。”

    江燎行低笑,搂紧了她。

    “这里空气都是脏的,怎么没从风影那些老头子手里搞几个防毒面具来。”

    “老哥给我了几个,但是到这里,估计也没什么用了。”

    再厉害的防毒面具,也防不了这些已经被污染刻入骨髓的病毒。

    “我怎么一路上都没被感染?”她有些好奇,只是伸手触碰了一下旁边流动着的黑色气体,就刺痛得蜷缩回来,“不至于真的伤害到我,可一直围绕在身边,真的像是我也即将要被污染了。”

    “你的异能。”魏金良从后面爬上来,“阿竹妹妹,你知道自己的异能吗?”

    “我一直都觉得我自己没有异能。”

    “你有,但等级比较低,不过因人而异,再加上你的主要和核心都是神明的力量,所以导致你逐渐忽略了自己最初始的异能量。”

    “是吗?”

    魏金良:“信我吗?”

    他其实在第一次和宁温竹见面的时候,就是那个雷雨交加的教堂里,就给她算了一卦。

    “信。”宁温竹 又笑:“因为我也感觉到了,只不过确实和你说的一样,我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从而导致我一点点的忽视了它。”

    “你的异能其实和净化有关。”魏金良提醒,“不是进化,而是净化。”

    “你所接触的食物、水源、空气……又或者更多暂时还没有发现的物体,都会都在一段时间后被你所‘净化’。”

    宁温竹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你们是怎么没事的?江燎行我还能理解,他自己本来就百毒不侵,魏大哥你呢?”

    魏金良:“我也有自己的底牌,不用担心我。”

    “好。”

    魏金良转身。

    手指在楼底上的瓷砖一一触碰。

    目及手指上沾到的黑色硝烟与污染尘土。

    “这里的死气是绝对的。”他问:“江燎行,还等什么?”

    江燎行:“别急。”

    “我是不急,但是刚刚我在车上听到了风影那边传来的电台消息。”魏金良面色略带凝重:“你知道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吗?”

    宁温竹站起来:“风影那边怎么了?”

    魏金良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

    “风影基地全面封闭的第二十八天,丧尸数量不减反增,而且是成倍地增长,基地腹背受敌,随时倾倒。”

    “你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吗?”

    第一天如果只有一万的丧尸。

    第二天就是两万。

    第三天则是四万。

    第四天八万。

    第五天十六万。

    三十二万。

    六十四万。

    ……

    以此类推。

    源源不断。

    数量极其恐怖。

    而现在是第二十八天。

    宁温竹深吸口气。

    他们已经在末世中寻寻觅觅近一个月。

    时间匆匆。

    丧尸永无止境地涌出。

    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哪里来的这么多丧尸。

    或许和病毒传播的方式和这个世界目前依旧没有做到百分百焚烧身体有关。

    再这样下去,风影怕是要守不住了。

    魏金良按耐不住。

    “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

    江燎行起身,拍了拍裤腿,神色寡淡,只有看着面前长发飞舞,与裙摆扰乱他所有的人,眼底才会露出几丝柔和。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明明只像之前一样。

    他需要做的只有安静、认命、和每一次一样地奔赴死亡。

    宁温竹转身。

    紧紧攥着他的手。

    “为什么。”

    “你经历过多少次?”

    “一共多少?”

    江燎行沉吟片刻,“大概……几千次?”

    他笑:“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都那样,每次都没什么新意,我只要死了等待再次复活就好了。”

    没有人问过。

    更不会有人在意。

    “你已经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江燎行握住她的手,“不痛不痒,别哭……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跟过来的原因,你会看到最不堪、最狼狈的我,我明明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是这样的。”

    “你张扬、不可一世又游戏人间着,面对一切末世里发生的悲惨都事不关己,冷漠得几乎不近人情,可是我就想要知道知道你的一切,在我面前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也不需要维持任何的角色设定。”宁温竹肩膀轻微抖动,钻进他怀抱,“阿行,我会等你。”

    江燎行渐渐收紧了抱住她的力道。

    倏地又松开。

    他唇角弯起弧度,显然心情愉悦,却又固执地抹去她漂亮眼睛里不断滑落的眼泪。

    宁温竹的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砸下去,他越擦越掉的凶猛。

    江燎行也不说话,继续重复同样的动作。

    宁温竹觉得太丢人了。

    第一次哭得停不下来。

    像是要把来末世以后,所有没哭过的全部都在江燎行面前彻底哭个够。

    明明、明明她不是喜欢哭的人,就算真的遇到困难,就算面对再无法挽回的局面,她都很少会这么失态。

    江燎行的衣服都被她的眼泪打湿。

    先是给她用来擦眼泪的衣袖,已经湿了大半,再是他衣摆的位置。

    宁温竹转过身。

    “你去吧,我会看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

    江燎行从后面抱住她。

    “别看我。”

    脖颈间全是他略带哀求的语气。

    “就要看着你。”

    她抬起手,只凭借直觉触摸他的眉眼。

    熟悉又陌生的。

    “我要永远记住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