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淼,”秦平安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她的哭泣和防护服的隔阂,“你的病,能治。但你身上的‘枷锁’,比病本身更重。要打开这把锁,需要钥匙。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是医术。另一把,在你自己手里,是勇气和决心。你愿意,也敢不敢,和我一起,试着把这枷锁砸开?”
于淼怔住了,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秦平安。勇气?决心?她还有吗?早就被无尽的瘙痒、恐惧和绝望磨光了吧?可是……看着秦平安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神,那股救活了“树人”阿木的眼神,她死寂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微弱的、名为“不甘”的涟漪。
“我……我能做什么?”她颤声问。
“第一,信任我,完全按照我的治疗方案来,即使过程中会难受、会害怕。第二,做好心理准备,治疗过程,可能会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因为你的合同和康泰的势力,我们可能需要用一些特别的方式来保护你和推进治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平安目光如炬,直视她的眼睛,“从心理上,开始尝试摆脱对那‘无菌水’的迷信。它也许暂时让你觉得安全,但它也是锁住你的镣铐之一。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再开始。”
于淼陷入长久的沉默。诊室里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脱下这身防护服?离开那些让她觉得“安全”的产品?面对可能更剧烈的发作?还要暴露在公众面前?每一条,都让她恐惧得发抖。
可是……继续现在这样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喝着天价的水,被一份卖身契一样的合同绑着,为仇人宣传站台……她真的甘心吗?
不知过了多久,于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放在了防护服头套的卡扣上。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但最终,那恐惧的深处,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苗,燃了起来。
“咔哒”一声轻响,头套的卡扣被解开。她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将头套一点点向上拉,露出了苍白的、布满细微红痕和干燥脱皮的脸颊,以及一头因为长期缺乏护理和藏在头套下而枯黄毛躁的头发。
面罩还戴着,但已经是一个开始。
“秦医生……”她睁开眼,泪水再次滑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决绝,“我……我想试试。我不想……再当他们的‘人鱼公主’标本了。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秦平安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条路会非常难走,荆棘密布,康泰的反扑会空前激烈。但既然患者自己选择了战斗,那他便与她并肩。
“好。那我们,就开始。”
就在于淼在仁心堂鼓起勇气,试图挣脱“水”的枷锁时,城市的另一端,康泰药业总部,“生命之源”子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宜、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女人,她是“生命之源”的总经理,杜薇。她正看着平板电脑上,刚刚从“小鱼儿”防护服内置的微型传感器(于淼不知情)传回的、异常简短的数据中断提示,以及仁心堂附近的监控画面(模糊显示于淼进入了诊所)。
她的对面,站着脸色不太好看的钱有才。
“杜总,这于淼看来是去找那个秦平安了。”钱有才语气阴沉,“这小子现在是盯上我们了,到处撬墙角!”
杜薇放下平板,指尖轻敲桌面,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钱经理,稍安勿躁。于淼去找他,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她可是我们‘无菌水’和‘仿生屏障’系列最好的活广告!要是被秦平安治好了,或者哪怕只是有改善,我们的产品神话就破了!那些签了代言合同的病患,都可能动摇!”钱有才急道。
“治得好吗?”杜薇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和笃定,“水源性荨麻疹,全球范围内有几个真正治好的案例?无非是控制。我们用最顶级的技术和产品,配合心理干预,才勉强让她维持在一个‘可展示’的状态。他秦平安一个中医,拿什么治?草药?针灸?笑话。”
“可是……他之前治好的那些……”
“之前是之前。”杜薇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苏小染的病,本质是代谢和情志问题,中医或许有点办法。那个树人症,是病毒和免疫问题,他用了些古怪的法子,有运气成分。但水过敏?这是物理性的!是皮肤屏障和免疫系统的BUG!是写进基因里的敏感!中医那套阴阳五行,摸得到水的分子结构吗?改得了免疫应答吗?”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据说产自阿尔卑斯雪山的顶级矿泉水,继续道:“于淼去找他,正好。我们可以借此,做一场大戏。”
“大戏?”
“第一,于淼的合同在我们手里。她任何未经我们同意的治疗行为,尤其是可能影响她‘代言形象’的行为,我们都可以依据合同追究,甚至索赔。这是捆住她的绳子,也是我们手里合法的刀。”
“第二,”杜薇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秦平安不是喜欢直播,喜欢当‘神医’吗?这次,我们就帮他‘扬名’。水源性荨麻疹治疗,过程必然缓慢、反复,甚至可能加重。我们只需要在其中,稍微‘帮帮忙’……比如,在于淼治疗期间,‘不小心’泄露她病情加重的消息,或者找些‘专业人士’质疑他用药的安全性,特别是……激素。”
“激素?”钱有才眼睛一亮。
“对,激素。”杜薇笑容加深,却无温度,“中药见效慢是常识。如果他治疗于淼,短期内似乎‘有效’,那是什么?是不是违规添加了强效激素,暂时压制免疫,换取虚假的‘好转’,实则贻害无穷?这个质疑,很容易煽动,也很难自证清白。到时候,舆论反转,他之前积累的名声,会瞬间崩塌。而于淼,在病情‘反复’和舆论压力下,只会更加崩溃,更加依赖我们的‘无菌水’和‘保护’。说不定,我们还能再签一份更‘牢固’的合同。”
钱有才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狠毒的笑容:“高!实在是高!杜总,这招借刀杀人,釜底抽薪,太妙了!我这就去安排人,准备好‘料’,随时可以放出去!”
杜薇优雅地挥挥手:“不急。让子弹先飞一会儿。等秦平安真的开始治,等于淼那边有点‘动静’了,我们再出手。要打,就打在他的七寸上。这次,我要让他知道,有些领域,不是他一个赤脚医生该碰,也碰不起的。”
她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夜,眼神冰冷。仁心堂,秦平安,这次,你们面对的不是简单的药材垄断,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融合了医学、心理、法律、舆论的立体罗网。
看你这只小飞蛾,如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