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病例引发的社会关注和“人参风波”的暂时平息，并未给仁心堂带来长久的宁静，反倒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后，激荡的涟漪吸引了更多隐匿在暗处的目光。这其中，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求医者，有些是心怀叵测的窥探者，还有一些，是挣扎在绝望边缘、被命运开了残酷玩笑的可怜人。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秋雨又至，绵绵不绝。诊所里弥漫着艾草和陈皮的混合气息，温暖而沉静。秦平安刚送走最后一位复诊的慢性胃炎患者，正在整理病历。沈青在前台核对账目，林凡则坐在候诊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手机新闻——阿木事件后，他似乎来诊所“坐坐”的次数变多了，美其名曰“维持治安”，实则大家都明白，他是担心康泰再耍阴招。
门铃轻响，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却没有立刻看到人进来。一股潮湿的雨气混合着一种……极其清淡、却异常洁净、近乎“空洞”的气味飘了进来。那气味像是反复蒸馏、过滤无数遍后的纯净水，没有任何矿物或杂质的气息，干净到近乎虚无，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工业化的冰冷感。
紧接着，一个身影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了进来。来人穿着从头裹到脚的、质地异常光滑的白色防护服，类似实验室或无菌车间穿的那种，只是看起来更轻薄修身一些。防护服连着头套，脸上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透明防护面罩，手上是同样材质的手套，脚上是特制的软底防护鞋。整个人仿佛一个密封的、来自未来或无菌室的幽灵。
这副装扮，在寻常诊所里显得格外扎眼和诡异。候诊区仅剩的两位病人惊讶地看过来。林凡也放下了手机，眼神锐利。
白色身影在门口顿了顿，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和空气。然后，她（从身形和面罩下隐约的轮廓判断，应是女性）抬起一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似乎想摘下头套或面罩，但手在空中迟疑、颤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她转向沈青的方向，隔着面罩，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长期压抑的颤抖和沙哑：“请、请问……秦平安医生……在吗？”
沈青立刻起身，尽管心中惊疑，还是维持着职业性的温和：“在的。您是哪位？有预约吗？”
“我……我叫于淼，网名‘小鱼儿’。”白色身影的声音更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我没有预约……但我听说，秦医生能治……很奇怪的病。我……”她似乎说不下去了，身体微微发抖。
小鱼儿？这个名字，连同她那极具辨识度的防护服造型，瞬间让秦平安和林凡都想起了什么。大约半年前，临江本地乃至全网，有一个迅速蹿红的颜值兼才艺女主播，就叫“小鱼儿”。她以清纯灵动的外貌、甜美治愈的歌声和出色的水下舞蹈视频闻名，被粉丝称为“人鱼公主”。但就在她事业巅峰期，突然从所有平台消失，停播、删视频，没有任何解释，只留下各种猜测。有说她被富豪包养退圈了，有说她得了重病，甚至有更恶毒的谣言。
现在看来，真相恐怕是后者，而且病情极为特殊。
秦平安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于淼，同时开启了望气术。
视野中，于淼周身的“气”呈现出一种极其“脆弱”、“敏感”、“紊乱”的状态。代表皮肤和体表防御的“卫气”（主要与肺气相关），本应是一层均匀、致密、有光泽的“金”行之气，此刻却稀薄如蝉翼，布满无数细微的裂缝和孔洞，并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水浸泡过度的苍白肿胀感，其中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代表“风邪”（过敏、瘙痒）的淡青色游移气丝。这些气丝异常活跃，在她体表（尤其是防护服未能完全覆盖的脖颈、手腕等隐约露出的皮肤处）无规律地窜动。
她的肺气（主皮毛，司呼吸）黯淡虚弱，且与心气（主神志，火）的联结不畅，心火微弱摇曳，被一层灰暗的、代表恐惧、焦虑和抑郁的“气”所笼罩。肝气郁结明显，但与苏小染那种浓黑如墨的郁结不同，于淼的肝郁之气显得“虚浮”而“燥”，像是被反复惊扰、不得安宁。整体气场，是一种“虚不耐攻”、“藩篱尽失”的格局，仿佛一层轻轻一触就会破碎的、浸透了水的薄纸。
“于小姐，请到诊室来。”秦平安侧身示意，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没有丝毫对奇装异服的诧异或探究，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普通感冒患者。
于淼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又更加紧张，她几乎是踮着脚尖，以一种躲避瘟疫般的姿态，快速“飘”进了诊室，并下意识地反手关上了门，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诊室里，那股“绝对洁净”的虚无水汽更加明显，几乎压过了药材的气息。
“可以……把面罩稍微拉下一点吗？我需要看看你的面色和舌苔。”秦平安坐下，温声道。
于淼身体剧烈一颤，双手死死抓住防护服的衣襟，指节发白，面罩后的眼睛里充满极度的恐惧和抗拒：“不……不能……碰到空气……会、会痒，会起疹子，会肿……很可怕……”
“是水源性荨麻疹？”秦平安直接说出了那个可能的病名。
于淼猛地抬头，隔着面罩，也能看到她眼中的震惊和瞬间涌上的泪水。“您……您知道？”
“听说过。一种极为罕见的物理性荨麻疹，患者对水（包括自己的汗液、眼泪）产生过敏反应，皮肤接触水后会出现风团、红疹、剧烈瘙痒，甚至可能伴有疼痛、灼烧感，严重时可能引起喉头水肿等全身性反应。”秦平安缓缓道，“看你这样，症状应该很严重。持续多久了？”
于淼的眼泪终于滚落，在面罩内壁留下湿痕。她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