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仁心堂刚刚开始接诊不久，三辆印着“药品监督管理”字样的白色执法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气势，戛然停在诊所门口。车门打开，七八名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药监局工作人员鱼贯而下，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后面还跟着两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以及——一个秦平安意想不到的身影：康泰药业的那位钱有才经理！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休闲装，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得意、阴沉和伪善的复杂表情，远远站在执法队伍后面，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秃鹫。
诊所里候诊的病人和家属都被这阵势惊住了，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沈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各位领导，请问有什么事？”
为首的中年男子亮出证件：“我们是市药品监督管理局稽查支队的。我是支队长，姓吴。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仁心堂中医诊所’涉嫌使用假冒伪劣中药材，特别是以低年份人参冒充‘百年野山参’，欺诈患者，牟取暴利，严重违反《药品管理法》和相关规定。现依法对贵诊所进行现场检查，请配合。”
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候诊的病人一片哗然。
“假冒百年参？不可能吧？秦医生不是那种人！”
“直播时用的那个参，看着是挺老的……”
“药监局都来了，还有警察……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康泰的人怎么也来了？看热闹？”
“这下麻烦大了……”
各种猜测、担忧、怀疑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刚从诊室闻声出来的秦平安身上。
秦平安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吴队长，在后面的钱有才脸上停留了一瞬。钱有才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眼神仿佛在说：小子，这次看你怎么办。
“吴队长，您好。我是秦平安，仁心堂的负责人。”秦平安走上前，不卑不亢，“我们诊所所有药材的采购和使用，都严格遵守规定。对于举报内容，我表示震惊和否认。我们愿意全力配合检查。”
吴队长打量了一下秦平安，似乎对他年轻的样貌和沉稳的态度有些意外，但表情未变：“好。请提供你们诊所所有药材的进货台账、供应商资质、药品合格证明文件。另外，重点检查你们库房和使用记录中，关于‘人参’，特别是高年份人参的相关情况。举报称，你们在三天前的直播治疗中，使用的所谓‘百年野山参’实为假冒。”
“可以。”秦平安点头，示意沈青去取相关文件，同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药材库房和诊疗区在后面，各位请随我来，我亲自说明。”
检查开始了，细致而严苛。执法人员分头行动，有的查验文件，有的进入库房，对每一个药柜、每一包药材进行核对、取样。钱有才没有跟进去，而是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偶尔和旁边的执法人员低声说两句什么，指向库房方向。
库房里，秦平安坦然打开所有药柜。当检查人员找到存放人参的专属抽屉时，里面整齐码放着不同种类和年份的人参，有园参、林下参，也有几支品相不错的野山参，但年份最高的，也不过是两支二十多年的。并没有直播中出现的那株“四十年野山参”的踪影。
“秦医生，直播中使用的那株人参呢？”吴队长锐利的目光盯着秦平安。
“那株参，已经全部用于配制药散，为患者阿木外敷使用了。”秦平安平静地回答，“当时情况紧急，用量较大，已无剩余。”
“全部用完了？这么巧？”旁边一个年轻的检查员忍不住质疑，“那可是‘百年野山参’，价值不菲，一点都没留？”
“在医生眼里，药材的价值在于救人，不在于收藏或保值。”秦平安看向他，眼神清澈，“患者当时命悬一线，需大剂量君药提振元气，托毒生肌。用尽，是理所应当。如果为了留证而吝啬用药，延误病情，才是医者之过。”
年轻检查员被他看得有些语塞。吴队长不动声色：“即便用完，总该有购买记录、来源证明吧？还有，用剩的参渣、包装物，或者当时配药的影像资料，总能提供一些佐证。”
沈青已经抱来了厚厚的文件册。秦平安翻开，指出其中一页：“这是那株人参的购买记录。来源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民间采药人，临时提供。我们支付了相应的费用，有收据。但对方没有提供正式的药材经营资质文件，属于个人之间的交易。”
吴队长眉头立刻皱紧了：“个人交易？无法提供上游合法资质？秦医生，你应该清楚，医疗机构使用药品，必须从具有合法资质的药品生产企业或经营企业购进。个人采集、销售的药材，法律上是不允许直接用于临床的！这本身就涉嫌违规！”
门口的围观者和病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钱有才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秦平安却依旧镇定：“吴队长，您说得对。常规情况下，确实如此。但当时情况特殊，患者危在旦夕，急需救命药引。正规渠道被垄断，价格高昂且无法及时获取。我们通过合法悬赏途径，寻得此药。此举或许在程序上有瑕疵，但目的是为了抢救生命。而且，我们对这株药材的安全性，进行了严格的检测。”
他示意沈青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盖有“临江市食品药品检验所”红章的检测报告复印件。
“在收到那株人参后，出于对患者负责，我们立即自费将其送往市食药检所，进行了包括性状、显微、薄层色谱、含量测定、重金属及农残在内的多项检测。这是检测报告。”秦平安将报告递给吴队长。
吴队长接过，仔细翻阅。报告显示，送检样品“人参（芦头及主根部分）”，其人参皂苷Rg1、Re、Rb1等主要有效成分含量，确实远超普通栽培参，甚至高于常规的三十年左右野山参，达到了一个非常高的水平，与文献记载中高年份野山参的数据有重叠区间。 但是，报告在最后“备注”一栏，用加粗字体写着：“经特殊生物标记物（如特定糖链结构、微量元素同位素比值等）分析，该样品与已知数据库内天然野生百年以上人参样本存在统计学显著差异。其生长代谢模式与天然环境样本不完全吻合，疑似经过特殊人工环境干预或培育。”
检测员也凑过来看，看完后表情有些古怪：“这……成分含量确实很高，甚至异常的高，但生物标记物对不上？这不是天然的百年野山参？难道是……人工培育的极品？或者是用了什么特殊技术？”
秦平安心中了然。系统催化出的“伪百年参”也好，参老六送的真正老山参也罢，恐怕在极度精密的现代仪器分析下，都与完全自然生长、未经任何干预的“百年野山参”在微观层面存在差异。这种差异，或许就是“拟真培育”无法完全模拟的天地造化钟灵毓秀之气，或者是不同生长环境、不同个体带来的天然区别。但主要药效成分达标，这就够了。
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也提前想好了说辞。这检测报告，本就是他预留的后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