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去后的颜盈回想起刚刚她说天下无妓的时候,父皇那张精彩的脸。
像是被人攻击了,震惊,恐惧,可怕,猜疑,他的表情是不是过于丰富了。
天下无妓虽然看起来不容易,但其实只要在民间经营那一项里把青楼的许可经营变成禁止经营就可以。
颜盈当过皇帝,知道这事很简单,就跟老板改一项公司规定一样。
但庆帝的反应属实太奇怪了。
直到颜盈坐马车出了宫,便察觉到有暗卫跟着她,庆帝派来的人?
怎么回事儿?
如往常一样回到青元居,和女孩们练剑,这些姑娘里就属墨菊成长的最快,也是进入月卫的第一人。
颜盈制定了月卫的几条铁律后,将其中一个楼用作月卫侍卫队的专门住所。
与此同时,青元衣楼,青元绣楼,青元书楼,青元医楼四个楼同时开张,请了个舞狮队伍敲锣打鼓热闹了一天,已经出师的女孩们正式营业。
衣楼由桃夭看管,绣楼由阿朝看管,书楼由锦鹊看管,医楼由翠鹂看管。
月卫任命墨菊为队长,其他成员都是预备队,负责巡逻管理。
舒音将这段时间的账本拿给颜盈瞧:“公主,您派禁军围了其他青楼,那几家青楼老板联合起来说是要报官。”
“连陛下都惊动了,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将禁军撤了?”
“不撤,也不管,就让他们报官。”颜盈拿起一个果子躺在软榻上啃着。
舒音欲言又止:“可是这事儿咱们不占理,如果闹大了,恐怕朝臣会弹劾您。”
颜盈主动接了下半句:“弹劾我嚣张跋扈?”
“我是公主,不嚣张跋扈岂不是不务正业?”
舒音老实了。
直到下午,一穿着朝服的臣子前来:“京都府尹梅执礼求见公主,烦请通传。”
“让他进来。”颜盈收到消息后给舒音使了个眼色。
梅执礼收到青楼管事的报官,询问了缘由后,今日过来便是探一探,倘若公主态度强硬,那么他对于陛下也有话要说。
可刚已进入青元居的门,就见门口走来数十个头发散漫,衣着暴露,描眉画目的男倌,其中一个还对他抛媚眼儿,可把梅大人吓得不轻。
梅执礼见到颜盈后行了礼之后:“公主殿下,这成何体统啊?”
“堂堂男子,举止不端,衣冠不整,如同妇人轻浮无状……”洋洋洒洒一大堆,最后来了一句,臣这是为公主殿下着想,殿下年岁尚小,莫叫这妖人给带坏了。
颜盈乖巧的点了点头:“梅大人说的是,确实不成体统。”
“那就改,我就觉得青元居有哪里还不对,今日多亏了梅大人提醒,我这就让他们改了。”
梅执礼下意识觉得那里不对,便越过了这个话题说起来意:“殿下,您的禁军围了几家青楼,那几家青楼的管事跑来京都府报官,此事已经上呈陛下,您看。”
颜盈依旧乖巧:“我路过那几家店铺,当时的想法也和梅大人一样,那些女子衣着着实不成体统,有碍观瞻,所以才叫禁军给封了。”
“本来让那些管事的来见本宫,不曾想梅大人提前来了,那本宫就不废话了,让他们把那些不成体统都给改了,到那时,本宫的禁卫自会离开。”
“梅大人觉得呢?”颜盈端的一副规矩礼仪,公事公办的模样。
梅执礼脸上的笑僵住:这,整改,改成怎么样还得殿下说了算。
青楼这种烟花之地,真如公主所言的那样改,三天两头公主不高兴了就封,那这还怎么赚钱?
说了两句客套话后,梅执礼离开了,本来今日是来套一套公主的,却不料被公主殿下把他给套了。
颜盈给自己倒了杯果汁:“不管父皇那边下不下圣旨,我这边见一个青楼封一个青楼。”
开青楼的都是花了大价钱买地买房,耗费心思修建,耗尽人力物力搜罗卖身女子,如今就这样被封了,被她干耗着,一天过去便是一天的钱。
颜盈耗得起,而他们耗不起。
她在很直白的告诉世人:想开青楼,那就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开青楼的管事和幕后权贵:我们确实耗不起。
同时公主也得罪不起。
如果月盈公主的手段强硬,哪怕是告到御前他们也有话说,偏偏公主这边来了个软着陆,让他们整改,开青楼的不脱衣服还怎么赚钱啊。
这不纯纯胡闹吗?
别管开青楼妓院的人背后骂成什么样,颜盈的做法确实有效,到现在京都城里的青楼全部歇业。
以一己之力将青楼行业打入寒冬的罪魁祸首已然回到太学读书去了。
斋舍里,舒音正在整理书架:“奇怪,有几本书不见了,是我记错了吗?”
颜盈听到后看过去,确实有一部分书没了,全部都是关于神庙的。
是被人拿走了,有庆帝的暗卫看着,颜盈可不觉得暗卫会放其他人靠近,那就是暗卫拿走了。
父皇在琢磨神庙?
还是怀疑她和神庙有牵扯?
颜盈思索了一下,便将这事暂且搁下,提起木剑就在院子里练起剑来,身后的舒音亦步亦趋。
太学学子们的阶级崇拜在颜盈与青楼女子为伍之时瞬间消失不见,庆国上下关于月盈公主嚣张跋扈,沉醉烟花巷柳,与低贱之人为伍的传言层出不穷。
颜盈的名声一度追赶上了昔日的长公主李云睿,隐隐有超越的架势。
外面的风云诡谲颜盈没管,她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查封各地青楼,训练月卫,闭关练武。
春去秋来,太学教舍的落叶黄了六载。
斋舍院子里,身着学子服的十六岁少女闭上眼睛,一阵风吹过,数十片落叶随风飘零,颜盈睁开眼睛,真气外放,凝结成刃,将那些落叶全部斩成两半。
“十六岁,武道九品。”
门口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小院的大门打开,二皇兄李承泽迈步走进院中,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颜盈起身:“二皇兄这是又被父皇训斥了?”
李承泽坐在颜盈对面:“不,是又被夸赞了。”
颜盈毫无感情的回了两个字:“恭喜。”
“不是夸赞便是训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李承泽脸上挂着的除了讽刺还有难过。
他与太子争锋相对多年,如今再蠢的人都看透了父皇的算计,可看透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陪着陛下接着往下演。
“月盈,有时候我真想像你一样肆无忌惮的活一次。”不高兴了就不搭理任何人,包括父皇,还敢在父皇面前砸东西甩脸子,普天之下也就是皇妹一人了。
今日他又赢了太子一次,太子被关了禁闭。
李承泽却没有从前那般开心,而是虚无,一种从心里而生出来的虚无笼罩了他,他看着满宫的人,只觉得可怕,出了宫后,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后来了这里。
颜盈给二皇兄倒了一杯热茶:“我第一次来太学读书,那时候大皇兄还在,当时的大皇兄意气风发,二皇兄和太子关系很好,你们都说想成为大皇兄那样。”
李承泽记起来了,少年时期崇拜的大皇兄在他进入朝听政时就已经意识到了,大皇兄连夺嫡局都未曾进来便出局了,崇拜变成了不屑,不屑又化作怀念:
“月盈,我此刻还想成为大皇兄那样,远离朝廷纷争,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
“至于太子,我与他不知何时起,看向彼此的眼神是那么的怨毒。”
李承泽回过神来:“是皇兄的不是,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颜盈目光真挚:“二皇兄你知道吗,几年前我答应父皇一件事,然后他也答应我一件事。”
“二皇兄,我想试一试,日后我若能让你自由,过上你想要的生活,那么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这个皇妹小时候乖巧可爱,自从绑架案后变得强势了许多,可李承泽理解她,若他遭遇了这种事,只怕会将那青楼夷为平地。
皇妹却想着救那些人,一个人单枪匹马救到了现在,这份坚持他很动容。
月盈性情孤傲,也从未向他开过口,现在开口却也为他,这整个宫中,怕也只有大皇兄和皇妹这样至真至纯之人。
李承泽感念皇妹为他的一片心,抬起手:“好,击掌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