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和图娅明天一早就出发了。我打算带只狗去哈城,有时间好去山里玩玩。”
老巴图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李越一眼,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映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生意那么忙,还有时间进山吗?可别耽误了生意。”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身子往炕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放心吧。这现在批发零售的生意,建设和大山都能派上用场了,这次图娅和小虎也一起过去,指定不耽误事。”
老巴图听了,淡淡地“嗯”了一声,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烟从他嘴边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慢慢地打着旋。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烟袋拿下来,看着李越,问了一句。
“越子,你打算带哪只狗啊?”
李越叹了口气,笑容收了收,带着几分无奈。
“唉,之前一直打算的就是想把进宝给带过去。可现在图娅也不在家了,就怕进宝也不在,青狼真疯起来,我怕你治不住。”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小人儿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哭腔。
“爸爸,咱把干爹带着呗!不然到了那边,再有野牲口拱我咋办!”
李越扭头一看,小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跑回来了,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指节泛白。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了,亮晶晶的。刚才在草甸子里骑青狼追马鹿时那副神气的样子,一点都看不见了,这会儿就是个怕被丢下的小孩,瘪着嘴,下巴一抖一抖的,眼泪随时要掉下来。
李越笑了,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过去,对着小林生的屁股轻轻踢了一脚,没使多大力气,就是碰了一下。
“你赶紧给我滚犊子!哈城哪来的野牲口?你以为和咱五里地似的!赶紧给我滚!”
小林生被踢了一下,没躲。他站在门口,一步都没动,脚像钉在地上似的。仰着脑袋看着李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硬是没掉下来,就在眼眶边上打转,亮汪汪的。他的嘴瘪着,下巴微微发抖,声音又小又倔,可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的。
“那我就不去了。”
说完,他转过身,跑出了屋。脚步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啪啪啪的,越来越远,一路跑着,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断了的线,一丝一丝地飘着。
“我在家陪着姥姥姥爷和干爹……”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愣了一下。这小子,跟他犟上了。
图娅坐在炕沿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她把蒲扇又摇了起来,风一下一下的,吹着炕席边上的布条微微飘动。雪瑶还在睡,小脸侧着,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对屋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老巴图把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蒲扇扇风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老丈人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又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屋里散开,像是想用烟把这屋里的沉默填满。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小林生跑出去的背影还在脑子里转着,眼泪汪汪的样子,搁谁谁受得了?
“越子。”老巴图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商量的口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拍板,“要不你把青狼和进宝都带过去?”
老爷子的话还没落地,李越还没来得及开口,图娅先说话了。
“爸!”图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举在半空中,“你可不能这么宠着他!他说带着青狼就带着青狼啊?哈城你又不是没去过,那可是大城市!去了之后青狼去哪打食吃?留在五里地它还能自己出去寻摸点吃的,这玩意到了哈城,总不能天天吃咱自己的粮食吧?那谁养得起!”
老巴图被闺女这一通抢白,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磕的时候使了点劲,磕下来的烟灰崩了一小片。他又把烟袋叼回去,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
“那你说怎么办?咱家林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他爹,犟得不得了!”
图娅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她把蒲扇往炕上一拍,“啪”的一声,声音不大,可那劲儿不小,炕席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还不是你和我妈惯的!”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着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的,眼看就要吵起来了。他赶紧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拦了一下,手掌往下压了压,像在按什么东西。语气放得很平,带着几分哄的意思。
“图娅,就算带着青狼也没多大事。平常就给它煮点玉米面吃,偶尔去市场买点大骨头,那玩意儿值不了多少钱。”他顿了一下,看了图娅一眼,见她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实在不行,一个礼拜带它进趟山,打的东西说不准都吃不完。”
图娅听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把蒲扇从炕上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蒲扇的柄被她捏得吱吱响。过了一会儿,她把蒲扇往炕上一扔,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掀开门帘子出去了。门帘子在身后甩了两下,慢慢垂下来,像一个人叹了口气,慢慢平静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晃得人眼睛发花。墙根底下的鸡趴在土里,翅膀半张着,在晒太阳,偶尔动一下爪子,刨起一小撮土。
小林生坐在仓房门口的石墩上,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小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鸡,蔫头耷脑的。青狼卧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扫起一小片尘土。小林生的一只手垂下来,搭在青狼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摸着那层灰白色的皮毛,摸一下,停一下,再摸一下。他的脸上还挂着泪,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被风一吹,干了,亮晶晶的,像两条透明的小河。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