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越洗漱完,一家四口就去了草甸子。晨雾已经彻底散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屯子里的土路晒得发白。小林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在路边的草棵子里抽来抽去,抽得草叶乱飞,露珠溅了他一身,他也不在乎。雪瑶被图娅抱着,小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
到了草甸子,丈母娘已经把小米粥熬好了。灶台上的大铁锅还盖着盖子,缝隙里往外冒着热气,小米粥的甜丝丝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在院子里散开。丈母娘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怕糊了底,看见李越进来,停下手里的活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越子,咱早晨喝小米粥,还整点其他菜吧?”丈母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几分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客人,不像是在跟自己闺女女婿说话。
李越听了这话,笑了。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咸菜坛子,伸手拍了拍坛沿,转过身看着丈母娘,脸上的表情又笑又无奈。
“妈,屋里不是有咸菜吗?咋的,我这出去几天再回来,咋的还客气上了?”
丈母娘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亲热,从亲热变成了心疼。
“哪里给你客气了?只是觉着你在外面,也没人照顾,这好不容易回家了,还不是想着给你整点好吃的?”
话还没说完,屋里传来老丈人的声音。老头坐在炕上,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厨房的门板,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就是你太假了!一家人吃啥不行?那还用问?再说了,你想给越子做好吃的,你就直接做,你还给他商量啥!”
丈母娘被老丈人这几句话噎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她转过身,冲着里屋的方向白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没好气的劲儿一点没少。
“死老头子,咋说都是你的道理!”
李越笑了笑,端着碗粥进了里屋。
老丈人正坐在炕上,盘着腿,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碟咸菜条,一个酒碗。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白瓷碟子里,油亮油亮的,拌了辣椒油,红通通的。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眉头都不皱一下,又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条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看见李越进来,老巴图把酒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来了精神。
“越子,喝点吧?”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酒碗给李越倒酒。
李越赶紧伸手拦住了。他端着碗粥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粥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按住老丈人的胳膊,语气不急不慢的,带着几分劝的意思。
“爸,我就不喝了。下午我还得出门。”他顿了一下,看着老丈人那张被酒熏得微微发红的脸,又补了几句,语气认真了不少,“爸,以后你早晨喝酒的话,先喝碗粥,吃个饼子垫垫再喝。不然容易伤胃。”
老巴图听了这话,把酒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看了李越一眼,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固执。
“那不行!哪有这么喝酒的?吃饱了喝酒不香!”
说完,他把酒碗端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放下碗的时候,他用筷子夹了几根咸菜丝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看,我这么喝,多香。
这时候图娅端着小米粥进来了。她一手端着一个碗,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汪汪的。她把碗一人面前放了一碗,又从筷笼里抽了几双筷子,分给各人。
雪瑶放在炕角,靠着枕头半坐着,图娅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吹得不烫了,才送到闺女嘴边。小丫头嘴一张,含住了勺子,咽了,又张开,等着下一勺。林生趴在桌上,两只手捧着粥碗,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从碗沿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他也不在乎。
老巴图看着外孙这副吃相,乐了。他夹了一根咸菜丝,丢进林生碗里,又夹了一根丢进去,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林生头都不抬,粥喝得更欢了,呼噜呼噜的,跟小猪抢食似的。没一会儿,小脸上就糊得花花绿绿的,粥渍从嘴角一直挂到腮帮子,鼻尖上还沾着一粒米,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珍珠。
李越和图娅看了看,谁都没动,打算等吃完饭一起给他收拾算了。可旁边的丈母娘看不下去了。
“哎呦我的个小祖宗唉!”丈母娘从厨房里赶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一把把林生从桌边拽了过来,“你看你这小脸造的!”
她一只手摁着林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抹布,在他脸上擦了起来。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林生被她擦得脑袋左摇右晃的,嘴里“姥姥姥姥”地叫着,可姥姥不听,抹布在他脸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才算满意了。林生被松开的时候,脸倒是干净了,可眼圈被擦得泛红,头发也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跟鸡窝似的,看着比刚才还狼狈。
李越几口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冲着老丈人开口了。
“爸,我昨天给侯三去电话了,今天就让小虎回来。”
老巴图正在夹咸菜,筷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李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紧张。
“咋?让小虎回来干啥?他在四九城不是挺好的吗?闯啥祸了咋的?”
李越看着老丈人那张紧张的脸,笑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
“没得事。就是小虎一直在外面跑,结婚这么久了也没生个孩子。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老巴图听完这话,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在炕桌上轻轻顿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赞许,又从赞许变成了几分感慨。
“是这么个理。”老巴图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什么陈年的老酒,“对你老韩叔家来说,现在啥都不缺,就缺俩小崽子也算圆满了。这事你办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