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说,有屁放!别给个女人似的,扭扭捏捏的!”
电话那头的侯三被骂了一句,反倒笑了,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那我直说了越哥。”侯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像是在试探地雷的引信,“说了你可别骂我。你骂我的话,等我过两天去牡丹江,就去找我干爹告状!”
李越在电话这头被侯三给整得哭笑不得。这小子,还学会搬救兵了,拿老丈人压他。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语气硬邦邦的,不带商量的余地。
“侯三,你赶紧给我说。电话费可不便宜!”
那个年代的长途电话,确实不便宜。李越虽然不在乎那点钱,可也不想跟侯三在电话里磨半个小时洋工。侯三听出李越的语气有点急了,这才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把话说利索了。
“越哥,小虎跟我学的时间不短了。我感觉我哥俩挺对脾气,小虎在四九城房子也买好了。我想着——”
李越听到这儿,算是明白了。这小子,肯定是想着把小虎留在四九城,给他打下手。侯三在四九城折腾那些批条子的买卖,一个人忙不过来,小虎勤快、老实、听话,用顺手了舍不得放,这心思不难猜。
没等侯三把话说完,李越就把他打断了。
“停停停!你不用想了,你还是先听我想的吧!”李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板上的钉子,钉得死死的,“既然小虎在四九城的房子也买好了,小虎在四九城的任务也算结束了。明天一早你就去火车站,给小虎买张卧铺票,明天就让小虎回来吧!我明天下午去海林接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侯三没接话。李越能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均匀,像是心里头在琢磨什么。过了几秒,侯三的声音才响起来,这回不是油滑的,也不是讨好的,带着几分正经的关切,甚至有点紧张。
“越哥,你是不是回老家了?”侯三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让小虎这么着急回去,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越握着听筒,嘴角翘了起来。这小子,看着没个正形,心里头倒是装着事。他对着话筒笑骂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很,带着几分调侃。
“赶紧滚吧你,胡琢磨啥呢!人家小虎媳妇想他了,每天晚上都急得直哭!”
电话那头侯三愣了一瞬,然后“嗨”了一声,语气从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又从如释重负变成了一种“就这点事啊”的不以为然。
“我以为啥事呢!这还不简单?过几天再让小虎和我一起过去呗,让俩人来个鹊桥会不就得了,到时再让小虎回四九城呗!”
李越都没搭理侯三说的话,开口就把他的话头截住了。“三儿,你别给我动歪心思。小虎的事你赶紧按我说的来。咱当时就是说好的,小虎去你那就是去学习的,你别想着给我扣住不放。”
侯三在电话那头“呃”了一声,没敢再吭声。李越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压低了,低得像是怕炕上的图娅听见似的。
“再说了,小虎结婚这么久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到时候耽误人家韩家传宗接代,咱俩谁都担待不起。你用人的话,在四九城找两个人品好、用着顺手的得了,咱现在又不是养不起人。但是小虎的主意你就别打了。”
李越顿了一下,语气从正经变成了几分促狭,嘴角都翘起来了:“我打算好了,这次小虎回来,不让他媳妇揣上崽子,我都不让他下炕。”
电话那头侯三沉默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又大又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欢实劲儿。
“越哥,你可够坏的!”侯三的声音里全是笑,“那还不把小虎给累坏了?要不明天我去找白老先生,先给小虎准备上几副强身健体的中药备着!”
李越被他说得也笑了,笑骂了一句:“滚蛋吧你,少在这儿贫嘴。”
他收了笑,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正经,干脆利落的:“不贫了三儿,明天一早你就安排小虎的火车票吧。我明晚就去牡丹江等他,让他赶紧回来就行了。”
侯三那边也正经了起来,声音稳稳当当的,带着几分兄弟之间的默契和干脆:“放心吧哥,明天一早我就去买车票。我和小虎一起过去,刚好手里的条子也不多了,本来想晚两天再过去的,这样我就提前两天吧。”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不想让身边的人听见,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关切。
“哥,刚才问你你也不说。你怎么回五里地了?是不是哈城那边的生意不好做?真不行你和我一起来四九城得了,比你卖衣服挣得多,还没那么累。”
李越握着听筒,心里头动了一下。侯三这个人,嘴贫归贫,可心里头是真装着事。他听出李越回了五里地,又听出李越不肯说原因,自己在那儿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个“生意不好做”的结论来。
“别乱想。”李越的声音放轻了,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哈城那边的买卖挺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趟回来是接你嫂子和孩子一起去哈城,也能多个人帮我照顾生意。”
电话那头的侯三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我就放心了。那等咱明天晚上见面再聊吧,等明天我去给干爹买几只烤鸭带过去。”
李越应了一声,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叉簧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坐在椅子上,没急着起来,看着桌上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发了一会儿呆。
炕上的图娅裹着被子靠在炕角,头发还披散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见他挂了电话,才开口问了一句:“说好了?”
李越转过身,笑着点了点头:“说好了。明天小虎就回来,侯三也跟着一块儿过来。”
图娅听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不知道是在笑小虎要回来了,还是在笑李越刚才跟侯三说的那句“不让小虎下炕”。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白净净的一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眉眼干净,皮肤白里透红,看得李越心里头又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