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裳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始终没有开口解释。
她从未说过，自己恶心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满心愧疚的萧凛，而是梦境里那个坐拥后宫、渐渐冷淡疏离的帝王萧凛，是那段在深宫中被权力与冷漠一点点消磨殆尽的情意。
幻境里的种种，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那场梦妖精心编织的幻梦，当真是…极尽美好，又极尽讽刺。
梦里，她如愿嫁给萧凛，风光大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极尽尊荣。
她一步步登上后位，母仪天下，成为六宫之主，手握无限荣光。
一切都顺着她心底最隐秘的期望发展，甚至比她期盼的还要完美。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庶女身份的人，那些曾经肆意践踏她尊严的人，全都要跪在她的面前，俯首帖耳，恭敬称臣。
梦里的她，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权力、地位、无上尊荣，应有尽有。
至于萧凛后宫纳了多少妃嫔，他又对多少人温柔相待，她从不在意，也从未放在心上。
男人的宠爱，从来都是指间流沙，握得再紧，终究会悄然流走。
今日对你柔情蜜意，明日便能对旁人笑颜温柔，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都一文不值。
这个道理，她在无数个冷眼与委屈的日子里，早就看透了。
她从来不在乎萧凛的爱意会分给谁，更不在乎他偏爱何人，她真正在乎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是那份能让她永远不必低头、不必再看人眼色、牢牢掌控自己命运的权柄。
所以在那场梦里，她做了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决定。
她偷偷给萧凛下了毒，无色无味，隐匿无痕，每日只需在他的茶水中添上微不可察的一点点，日积月累，便能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拖垮他的身体。
即便太诊疗治，也只会断定他是操劳国事、耗损心神所致，绝不会想到，堂堂帝王，竟被枕边人暗下毒手。
她算好了每一步，等他油尽灯枯、病入膏肓之时，她与他的嫡子早已长大成人，足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到那时，她便是太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用活在惶恐与算计之中。
那种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快感，那种把命运攥在自己掌心的踏实与安稳，远比任何男人的承诺与宠爱，都要来得真切可靠。
只可惜…
叶冰裳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只可惜，那终究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梦醒之后，她依旧是叶府那个不受重视的庶女，依旧是被家人冷待、步步维艰的大小姐，依旧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费尽心思才能活下去的叶冰裳。
她垂下眼帘，思绪飘回更早的从前。
当初萧凛因那枚姻缘符，满心满眼都是叶夕雾，对她视而不见。
后来叶夕雾死了，萧凛清醒过来，匆匆赶到叶府，对着她百般解释，满心愧疚。
那时的她，心里其实满是嫌弃，可她终究忍了下来。
因为她一心想做皇后，想借萧凛之手，摆脱眼下的困境，登上高位。
萧凛对她心存愧疚，这是她拿捏他最好的筹码。
可如今经历这场幻境，她彻底清醒了。
就算真的做了皇后又能如何？
梦里萧凛登基之后，对她的态度日渐冷淡，后宫妃嫔不断，他的温情与耐心，终究分给了旁人。
她甚至无数次惶恐，怕他哪日厌弃了自己，一纸废后诏书，将她打入冷宫。
那些废后的下场，她见得太多了，冷宫孤寂，白绫赐死，一杯毒酒了却残生，那般结局，她绝不要。
说到底，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终究是靠不住的。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间，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依靠。
叶冰裳缓缓抬起眼，看向萧凛。
他还在痴痴望着她，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安，像一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求得原谅的大型犬，笨拙又无措。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从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厌倦。
叶冰裳：" “殿下。”"
叶冰裳：" “经历了这些事，我如今…实在没有心情，再谈儿女情长。”"
叶冰裳：" “往后，还请殿下莫要再提此事。”"
萧凛彻底怔住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从未想过，自己满心赤诚的求婚，换来的竟是这样的拒绝。
在他的认知里，叶冰裳是心悦于他的，即便她素来内敛，不曾直白表露，可眼底的情意，他一直看得真切，此刻，她即便没有欢喜雀跃，也不该是这平静疏离的模样。
萧凛沉默了许久，久到屋内的空气都近乎凝滞，最终，他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苦涩至极，如同嚼碎了满口黄连，却又藏着一种“本该如此”的了然与悲凉。
萧凛：" “是因为…那位武拾光法师吗？”"
这段时日，他奉盛王之命调查叶夕雾的死因，难免与叶府的几位法师打交道，武拾光、寄灵、厉劫三人，他都有过交集。
而武拾光看向叶冰裳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藏不住的在意，是想要靠近却又怕唐突的克制，是满心欢喜，却只敢默默守护的深情。
更让他心口发疼的是…叶冰裳对待武拾光的态度，分明与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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