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树上，一人一鸦。
枯瘦枝桠间栖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喉间滚出几声低沉沙哑的啼鸣，断断续续，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澹台烬垂眸静听，墨色眸底凝着几分沉冷。
澹台烬：" “你是说…那是个修为不浅的大妖？”"
乌鸦扑扇了两下羽翼，尖喙轻叩枝干，又叫了几声。
澹台烬眸光骤然一沉。
澹台烬：" “她将人掳去南郊半枕山，竟还用这些活人…种花？”"
乌鸦歪了歪脑袋，那模样分明在说：没错，你没听错，就是种花。
澹台烬一时沉默。
他无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心口位置，衣料之下，那枚平安符正透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仿佛在温柔回应他的触碰，稍稍熨帖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
澹台烬：" “我明白了。”"
他低声开口，话音落时，林间光影微动，人影已随鸦鸣一同隐入夜色。
…
白雾散尽的刹那，武拾光骤然站稳身形，抬眼望去，竟是置身于一间极尽华丽的寝殿之中。
雕梁绘彩，锦幔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混着一缕湿热水汽，像是有人刚沐浴完毕。
他下意识左右环顾。
寄灵不在身侧，厉劫也不见踪影。
偌大宫殿，竟只剩他一人。
不等他理清头绪，内室悬挂的锦缎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
武拾光呼吸猛地一滞，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叶冰裳自帘后缓步走出。
她只着一身月白色软缎中衣，衣料松松垮垮地裹着纤细身形，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锁骨。
乌黑长发未绾未束，仍带着湿意，随意散落在肩头，晶莹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滴落，坠在衣摆上，晕开浅浅水痕。
许是被热水熏蒸过，她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宛若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娇嫩又惹人怜惜。
武拾光耳根瞬间发烫，整张脸“腾”地红透。
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转身，动作太过仓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直绊倒在地。
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带着惊惶的轻颤嗓音。
叶冰裳：" “你…你是谁？”"
叶冰裳已仓皇退至墙角，一只手紧紧攥着领口，将衣衫拢得严实，另一只手在身后慌乱摸索，似是想找寻什么防身之物。
那双素来温婉的杏眼之中，此刻盛满了惊惧与无措，水光潋滟，却满是戒备。
她不认识他。
看向他的目光，纯粹得如同望着一个闯入禁地的陌生闯入者，不带半分熟悉。
叶冰裳：" “来人！”"
叶冰裳：" “有刺——”"
呼救之声刚起，武拾光已然动了。
身体反应快过思绪，他一步跨至她面前，下意识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武拾光：" “别怕，我不是坏人。”"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无措的安抚。
叶冰裳瞳孔微缩，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眼神坦荡澄澈，无半分恶意，更无淫邪觊觎，全然没有让她心生寒意的威胁。
武拾光望着她眼底泛起的薄薄水雾，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缓缓移开捂在她唇上的手，一步、两步，接连后退，直至拉开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双手乖乖举在身侧，掌心朝外，既像在证明自己手无寸铁，更像在主动示弱投降。
武拾光：" “你看，我真的没有恶意。”"
叶冰裳未曾言语。
武拾光迟疑片刻，终是试探着开口：
武拾光：" “你…能看见我？”"
叶冰裳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实在怪异。
他就站在眼前，活生生、有血有肉，并非虚影鬼魅，她自然能看见。
虽仍心有余悸，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武拾光望着她，又问出第二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武拾光：" “你…不认识我了？”"
叶冰裳又是一愣。
她仔细端详起他的面容。
剑眉朗目，五官周正硬朗，气质干净，本是过目难忘的长相。
可她在脑海中反复搜寻，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武拾光彻底沉默下来。
他立在原地，脑中飞速思索。
前几次踏入叶冰裳的记忆，他与寄灵、厉劫皆只是无形旁观者，无人能察觉他们的存在，更无人看得见、听得见他们。
可这一次，叶冰裳不仅能看见他、听见他说话，甚至…完全忘却了他。
他抬眸，再度对上那双满是警惕的眼。
少女缩在墙角，指尖紧攥衣襟，柔弱得像一朵经风受雨、摇摇欲坠的花。
一念闪过，武拾光当即做了决定。
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凌空轻轻画了一个圆。
指尖划过之处，一圈淡红色灵光凭空浮现，光晕流转，灵气清晰可见。
那是他的术法。
武拾光：" “其实，我是神仙。”"
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无比认真。
叶冰裳：“…？”
她脸上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随即是困惑，再转为怀疑，最后又落回难以置信的震惊。
叶冰裳：" “神…仙？”"
武拾光：" “嗯。”"
武拾光郑重点头，眼神坦荡，丝毫不像在说谎。
只是那张脸，依旧泛红，连耳尖都透着滚烫的粉色。
叶冰裳沉默良久，目光先落在他指尖尚未完全消散的红光上，又抬眼看向他红得彻底的脸颊，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轻声问出一句：
叶冰裳：" “神仙…也会脸红吗？”"
武拾光：“……”
话音落下，他的脸颊更烫，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殿外清风穿堂而过，拂动层层帷幔，案上烛火轻轻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光影摇曳，一室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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