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前线浴血奋战，分心乃是兵家大忌。
若叫他知晓，自己在后方将“照拂”二字做到了床榻之上，以燕临那冲动暴烈的性子，怕是当场便要弃三军于不顾，策马杀回。
三军不可失帅，燕临不可分心。
他这是为燕临好，为前线万千将士好。
谢征在心底默默定论，只觉自己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忍辱负重。
…虽说并无半分“辱”，可那“负重”，倒是夜夜都在践行。
他面无表情地将字条收起，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如风。
谢征：" “崇州大捷，闻之甚慰。”"
谢征：" “魏宣之事，我已知晓。”"
谢征：" “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不足为虑。”"
谢征：" “你且稳住军心，静待时机，我自有安排。”"
谢征：" “至于归期，该回之时自会回，你不必急躁。”"
谢征：" “姜雪宁一切安好，食寝皆稳，无病无灾，身形亦安。”"
写到此处，他笔尖微顿。
“她有没有想你”这一问，尚未作答。
谢征沉吟片刻，缓缓落下一行字：
谢征：" “她偶尔会提起你。”"
这是实话。
姜雪宁的确偶尔会提及燕临。
可究竟有没有想念…
谢征心底不愿答“想”，又觉直白说“不想”太过刻意。
思及此，索性模糊而过。
谢征：" “你托我照拂之事，我自会尽心。”"
谢征：" “你安心在前线征战，后方诸事，不必挂心。”"
封笔之后，他再览一遍。
“尽心”二字用得极妙，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显尽职尽责，又无半分多余信息。
至于他究竟是如何“尽心”…
是夜半起身替她掖紧被角的温柔，还是床榻间将她逗得泣声连连的缱绻…
这些细节，便不必写进信中了。
谢征将信纸折好，卷成细轴塞入铜管，缓步走至廊下。
海东青仍蹲在栖架上，歪头梳理着羽翎。
他抬手将铜管系于鹰爪，轻拍其背：
谢征：" “去吧。”"
海东青清唳一声，双翼展开，卷起一地风雪，直冲云霄，转瞬便消失在灰白的天际尽头。
谢征目送它远去，身形忽然一滞。
院中，雪人已然堆成。
确切说，是一个歪歪扭扭、头大身小、五官歪斜得离谱，勉强能称作“雪人”的东西。
姜雪宁立在雪人旁，双手叉腰，仰头望着自己的杰作，一脸心满意足。
姜雪宁：" “怎么样？”"
她偏过头，朝刚从屋内走出的齐旻扬了扬下巴，眉眼带着几分小得意。
姜雪宁：" “好看吧？”"
齐旻望向那雪人。
眼睛是两颗大小不一的石子，一高一低歪在脸上。
鼻子是一截枯树枝，斜斜戳在中央。
嘴巴是用手指划的弧线，却歪得像是在抽搐。
齐旻沉默片刻，艰涩吐出二字：
齐旻：" “…好看。”"
姜雪宁眯起眼，一眼拆穿：
姜雪宁：" “你犹豫了。”"
齐旻：" “我没有。”"
姜雪宁：" “你就有。”"
话音未落，她弯腰攥起一把雪，三两下团成紧实雪球，扬手便朝齐旻掷去。
姜雪宁：" “齐旻，看招！”"
雪球挟着冷风“啪”地砸在齐旻衣袍下摆，碎雪溅了他一身。
齐旻低头看了看袍上雪渍，再抬眼望向笑得眉眼弯弯的姜雪宁，无奈失笑。
他慢条斯理弯腰捏雪，修长手指轻拢慢捻，团出一枚浑圆紧实的雪球，随手掷出。
姜雪宁慌忙侧身闪避，雪球擦过肩头，“嘭”地砸在雪人身上，直接削掉了半个脑袋。
她回头望着身首异处的雪人，难以置信地瞪向齐旻：
姜雪宁：" “你打我的雪人！”"
齐旻：" “失手了。”"
姜雪宁：" “你等着！”"
姜雪宁俯身双手攥雪，一手一枚雪球，左右开弓朝齐旻攻去。
齐旻侧身躲过第一枚，第二枚却结结实实砸在肩头，碎雪溅了半张脸。
两人在雪地里追逐嬉闹，雪球纷飞，欢声笑语撞碎了漫天雪幕的静谧。
倏然间，一道冷冽的目光自廊下射来，无声无息，却带着沉压人心的压迫感。
姜雪宁与齐旻同时顿住动作，齐齐转头望去。
谢征立在廊下，一手轻搭栏杆，一手垂落身侧，姿态看似慵懒随意。
可他的脸色，是姜雪宁从未见过的沉冷难看。
寒眸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风雪，连周身的空气，都似在瞬间冷了几分。
后来的夜里，姜雪宁终究还是为白日里的嬉笑，被谢征按在床榻间，细细“惩戒”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