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姜雪宁收拾了碗筷，转身进了厨房。
谢征便引着公孙鄞往堂屋去。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漫过窗纸，将冬夜的凛冽寒意，尽数隔在了屋外。
谢征抬手，为公孙鄞斟上一杯热茶。
公孙鄞接过茶盏，目光却凝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话到嘴边又顿住，只余下几分难言的错愕：
公孙鄞：" “你与姜姑娘…你们…”"
谢征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眸轻抿一口：
谢征："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公孙鄞一时语塞。
他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神色骤然凝重：
公孙鄞：" “九衡，你怎会在此处？”"
谢征：" “我暗中追查十六年前瑾州惨案，却在崇州战场遭人暗放冷箭。”"
谢征：" “谢一与谢三拼死从伏击中杀出一条血路，护我脱身，最终皆死于乱军刀下。”"
谢征：" “我被死士追出百里，坠入江水，顺流漂至蓟州，于江岸醒来。”"
谢征：" “彼时满身刀剑伤，又染风寒高热，强撑着寻村落，半路倒在野地，是宁宁救了我…”"
说到“她”字时，他冷硬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眉眼间的冰霜，也悄然化开一抹暖意。
公孙鄞却未曾留意这细微的变化，只盯着他，沉声追问：
公孙鄞：" “欲取你性命者，究竟是谁？”"
谢征眼底那点柔和瞬间散尽，寒意骤生，幽深如寒潭：
谢征：" “暂无实证，然我心中，已有猜测。”"
公孙鄞沉默片刻，低声道：
公孙鄞：" “可要联络你舅父相助？”"
此言一出，谢征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公孙鄞心头一紧，正欲再问，脑中忽然电光石火，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窜出，脸色骤变：
公孙鄞：" “是魏相？”"
公孙鄞：" “要杀你的人，是魏相？”"
谢征未发一言，只垂眸颔首，算是默认。
公孙鄞猛地站起身，险些带翻桌案上的茶盏：
公孙鄞：" “他自幼将你养大，遍寻名师教你成才，为何要对你痛下杀手？！”"
谢征：" “我也想知道。”"
谢征：" “我刚着手重查瑾州旧案，他便迫不及待动手了。”"
随后，他将与姜雪宁相遇后的种种，简略道来。
公孙鄞听罢，想起白日里的插曲，忽然失笑：
公孙鄞：" “说来也巧，我寻你途中，在菜市遭了小偷，多亏姜姑娘出手相助，才未丢了钱袋。”"
谢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满是纵容：
谢征：" “我家宁宁，向来心善。”"
公孙鄞被这声”我家宁宁”惊得险些呛到，伸手指着他，半响说不出话，最终只挤出一句：
公孙鄞：" “不是吧？谢九衡，你…竟是来真的？”"
谢征抬眼，望向院中。
姜雪宁正蹲在鸡舍旁，撒着谷粒喂鸡，月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她垂眸轻笑，眉眼弯弯，一派岁月静好。
他望着那道身影，嘴角笑意愈发柔和，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谢征：" “真相，我必查。”"
谢征：" “宁宁，我亦要。”"
公孙鄞一时无言。
心头忽然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情愫，尚未萌芽，便已凋零。
他端起茶盏，将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公孙鄞：" “既如此，我便不多留了。”"
公孙鄞敛了神色：
公孙鄞："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回京。”"
谢征：" “不急。”"
谢征：" “留下多住几日，待我与宁宁成了亲，再走不迟。”"
公孙鄞心头一震，失声：
公孙鄞：" “成亲？”"
谢征：" “嗯。”"
谢征：" “请你喝杯喜酒。”"
公孙鄞怔怔望着他，确认他绝非戏言，终是认命般叹了口气：
公孙鄞：" “行吧，那便叨扰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一弯冷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
院中那株老梅尚未吐蕊，枯瘦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疏影横斜。
他忽然想起一句旧诗。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旋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并非未嫁时，是未遇君时。
他与她，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她帮他追回钱袋，引他寻得故人。
仅此而已。
公孙鄞望着那弯冷月，无声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谢征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
谢征："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公孙鄞回过头，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温文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怔忡与落寞，从未存在：
公孙鄞：" “没什么，只是月色甚好，忍不住多看两眼。”"
谢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只瞧见一弯寒月与光秃秃的梅枝，实在算不得“甚好”。
他收回目光，看着公孙鄞，莫名其妙地吐出两个字：
谢征：" “？”"
谢征："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