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厉劫远远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藕荷色衣裙,乌发如瀑,安静地站在石阶下,像一株风中的修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厉劫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近乡情怯,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正准备抬步上前,忽然——
一道身影映入了他的视线。
有人比他更快。
厉劫瞬间顿住脚步,瞳孔微缩。
言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叶冰裳身侧,微微侧身,替她挡去了山间吹来的凉风。他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盏热茶,递到叶冰裳手边,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叶冰裳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这茶……”
“你素日喜欢的那款,我随身带了些。”言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厉劫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寄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言壁。她歪着头瞧了两秒,忽然恍然大悟:“咦,那不是言多客栈的掌柜吗?他怎么也来了?”
厉劫没说话,下颌线绷得死紧。
寄灵又看了一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厉劫的胳膊:“那个……厉统领,你脸好黑啊。”
厉劫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寄灵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她虽然不知道厉劫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说话比较好。
厉劫收回视线,迈步上前。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气定神闲。只有寄灵注意到,他握着腰侧法器的指节微微泛白。
“叶姑娘。”厉劫在山门前站定,声音平稳,目光却毫不遮掩地落在叶冰裳身上,“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叶冰裳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行礼:“厉统领。”
“不必多礼。”厉劫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令牌既已呈上,便是侍鳞宗的贵客,我带你入内安置。”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言壁安静地站在一旁,闻言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厉统领来得正好,冰裳方才还说想早些见你。”
冰裳。
厉劫的目光微微一沉。
这两个字从言壁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格外刺耳,像有什么细小的针扎在心尖上。
“言掌柜。”厉劫转向他,神色淡淡,“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缘分使然。”言壁从容应对,半点不露破绽。
寄灵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山间的风忽然变冷了,比方才凉了好几分。
叶冰裳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坦然说道:“言掌柜是来侍鳞宗探亲的,恰巧同路,便结伴而行了。”
探亲。
厉劫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言壁一眼。
侍鳞宗的弟子多是有来历的出身后人,凡夫俗子根本不得其门而入。这人能在侍鳞宗有亲戚,倒也稀奇。
言壁面上仍是那副温润无害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顺路探亲的客栈掌柜,与这仙家宗门全无干系。
可他那双眼睛,落在叶冰裳身上时闪过的细微神情,旁人或许看不出,厉劫却看得分明。
那不是寻常掌柜看客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生挚爱之人的眼神。
厉劫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神色如常地开口:“不知言掌柜的亲戚在侍鳞宗担任何职?我是侍鳞宗法师统领,宗门上下弟子不提全部,至少九成以上都认得。若知晓名姓,或可帮你引荐引荐,找起来也方便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地主之谊,又不动声色地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言壁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答道:“多谢厉统领好意,不过我那位亲戚身份特殊些,我自己去寻便是,不劳烦了。”
“说来听听。”厉劫语气随意,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侍鳞宗上下,还没有我厉劫寻不到的人。”
一时间,山门前静了一瞬。
叶冰裳看看厉劫,又看看言壁,总觉得这对话的氛围有些微妙。两个人都在笑,可那笑意一个比一个淡,一个比一个浅,像冬天的薄冰,看着剔透,一踩就碎。
寄灵倒是无所察觉,偏着脑袋好奇地问:“言掌柜的亲戚是谁呀?说不定我真的见过呢!侍鳞宗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我大部分都打过照面的。”
言壁唇角微微一弯,也不推辞,语气从容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此番前来,是来找龙神大人的。”
此言一出,四周骤然安静。
山间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厉劫瞳孔骤缩,连寄灵都愣了一拍。
龙神大人?
那个高高在上、统御万灵、就连侍鳞宗宗主见了都要俯首行礼的龙神大人?
这人开口就要找龙神大人?
厉劫目光沉了几分,缓缓开口:“你认识龙神大人?”
“不认识。”言壁坦然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理所当然,“所以我说是来找龙神大人的,不是来找龙神大人叙旧的。”
厉劫:“……”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
寄灵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凑上前去问:“那你说探亲……你亲戚是龙神大人啊?”
“当然不是啦。”言壁连忙否认,那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下,连一贯的从容都险些没绷住,“龙神大人何等尊贵,我怎么敢攀这门亲?”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是来找龙神大人身边的白泽的。白泽和我有旧,算起来……他是我叔叔的哥哥的妹妹的女儿的爷爷的孙子的邻居的二舅的三叔的大伯。”
这番话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的。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寄灵脑子转了几转,彻底放弃了理清这关系的念头。她虽然笨了些,但直觉告诉她——这人在胡扯。
厉劫却不一样。他自幼过目不忘,于逻辑推演一道更是天赋异禀,听到旁人耳中如同天书的混乱关系,在他脑中不过须臾便被理得清清楚楚。
他垂眸默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抬眸看向言壁,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
“你叔叔的哥哥,即是你父亲。你父亲的妹妹的女儿,即是你堂姐妹。你堂姐妹的爷爷,即是你爷爷。你爷爷的孙子的邻居——这邻居与你并无血缘关系。邻居的二舅与你隔了数层,最终得出——”
厉劫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毫无关系。”
言壁面上的从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毫无关系。”厉劫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目光却带着一丝审视,“你方才说的这一大串,经过严谨逻辑推演,最终结论是——你和白泽,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比方才更安静。
寄灵张大了嘴巴,看看厉劫,又看看言壁,眼神里写满了“你们俩都在干什么”的困惑。
言壁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说实话,他压根没指望这套胡说八道能糊弄过去。他只是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至于这借口多少人信,他其实不太在乎。
可他没想到厉劫居然真的理清楚了。
不仅理清楚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公之于众。
言壁看着厉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人,怕是要成他爬床路上的头号绊脚石。
而厉劫看着他,也在想——这人,绝不能留。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噼里啪啦地炸开。
叶冰裳站在中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缓缓眨了眨眼。
她总觉得,她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