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蝶夫妇与黄牛离开五圣山三个月。
三个月后。
两人一牛回到了五圣山，而比起离开时的样子，回到五圣山时的王小蝶倒是愈发精神奕奕。
丝毫没有大限将至的感觉。
看着她那精神头，以及身上充沛的气血，感觉再活个十年八年的都不成问题。
后山脚下，王小蝶孤身一人来到了此地。
“师尊。”
孟云舟一身青衣长袍，站在两座坟冢之前。
这两座坟冢皆是孟云舟的弟子，一座是张黑崽的，另一座是黄元礼的。
其中，黄元礼的乃是衣冠冢。
孟云舟未曾转身，就已经感受到了王小蝶身上的气血，知道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眼下的精神奕奕，无非是回光返照罢了。
只因为王小蝶乃是武道圣人，其体魄依旧强横，所以这回光返照的时间会更久一些。
但只要到了这个阶段，王小蝶的时日真就不多了。
这最后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断绝。
“你回来了，此番游历心情如何？”
孟云舟言语平和的问道，仿佛是在和王小蝶随意聊天。
“还不错，只是我喜欢热闹，所以趁着还能动弹就赶紧回来了，免得到时候死在外头，连师尊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王小蝶笑嘻嘻的说道。
哪怕她已经十分苍老，可语气却依旧和当年那个明媚少女没有什么区别。
可在孟云舟的眼中所看到的，还真就是当年的王小蝶。
骑着一头黄牛，沿着溪流哼着小调而来，手里还拎着两朵路边采的野花。
这是孟云舟对王小蝶最初的记忆。
也是孟云舟永远不会忘却的一段记忆。
“师尊，弟子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还望师尊成全。”
王小蝶收敛神情，十分罕见的朝着孟云舟躬身行礼。
孟云舟：“是希望为师照拂一下你的两个孩子吗？”
王小蝶笑着摇了摇头。
“孔欢、孔乐他们两个已经长大了，玉书也会好好教导他们，我倒是不担心他们。”
“弟子最后的请求，是希望师尊能够放下对挚友的承诺。”
此言一出，孟云舟不由一怔。
王小蝶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孟云舟，她与孟云舟师徒将近二百年，早已看出孟云舟身上唯一的束缚，就是与诛魔五圣另外几位的承诺。
解开大道之咒的谜团，有朝一日让因大道之咒而死的三位挚友得以归来。
从孟云舟踏足古水镇的第一天起，他就被这个承诺所束缚了。
一路走到今日，孟云舟一直都在为了这件事情而前进。
看似孟云舟从不内耗不吃压力，但唯有这件事情才是真正束缚孟云舟的锁链。
而且是那种无法挣脱的锁链，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锁链越缠越紧。
在王小蝶看来，自己的师尊其实早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如果孟云舟的长生不老当真是因为大道之咒，那若是真有解开大道之咒的那一天，孟云舟身上的大道之咒不复存在了，那他岂不是会立刻死去？
倘若大道之咒一直不解开，那孟云舟就能一直这样长生不老下去。
如此一来，孟云舟的处境就变得尤为尴尬。
两头堵！
为了承诺，他必须要去找到大道之咒的真相并且将其解开。
可一旦解开，孟云舟很可能就会就此陨灭。
换而言之，想要救回昔日挚友的代价，就是孟云舟自己的消亡。
换做是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恐怕还是会优先考虑自身，虽说身中大道之咒，但终究是带来了不死不灭。
但王小蝶对孟云舟太了解了。
与其说孟云舟是被大道之咒所影响，而逐渐失去了七情六欲，倒不如说孟云舟自己已经无欲无求，连生死都已经早已看淡。
即便明知道化解大道之咒的那一刻，就是他孟云舟身死道消的那一天，孟云舟也会毫不犹豫走下去。
“或许大道之咒永远也没有尽头，师尊又何必将自己困在里面？”
“世间美好众多，师尊当年时常也提及古水镇的事情，难道师尊为了一个注定做不到的事情，而要放弃所能触及到的那些美好吗？”
王小蝶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孟云舟身后的两座坟冢。
“若是两位师兄还活着，古水镇的林师兄他们也还活着，恐怕都会希望师尊能够放下那些承诺。”
“弟子斗胆，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还望师尊......恕罪。”
孟云舟自然是不会怪罪什么，但王小蝶这些肺腑之言，却也让孟云舟陷入了恍惚之中。
很多时候并非是孟云舟自己忽略了什么，而是他刻意去模糊了一些东西。
就比如这大道之咒。
一旦真的有化解大道之咒的那一天，死去的挚友能够归来，而他孟云舟会不会因为失去大道之咒而陨落？
孟云舟其实想过，但他没有在意。
他不在意旁人的生死，同样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说的难听一些，孟云舟其实早就懒得活下去了，纯粹是因为与故友的承诺而被推着往前走。
他真的为自己活过吗？
......
九天之后。
王小蝶独坐在夕阳之下，悄然闭上了眼睛。
寿终正寝。
这也是孟云舟离世的第六个弟子。
也是孟云舟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弟子，几乎目睹了王小蝶的一生。
当白发苍苍的王小蝶坐在夕阳下死去时，孟云舟却一如当年那样年轻，丝毫没有变化。
大道之咒的可怕之处已然体现，让孟云舟目睹身边之人一个个永远离去。
而他无法阻止。
只能一次次体会这种感觉。
似乎对于孟云舟而言，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一切都会消失。
只剩下彻底的虚无。
王小蝶的丧礼自然是在五圣山举行的，纵然她是孔家的媳妇，但她也是五圣山之主的亲传弟子。
并且王小蝶自己也希望死后葬在五圣山。
她的师尊在这里，她的师兄、师弟都葬在这里，还有她的阿黄也在这里，自然不能离开。
丧礼十分平静，并没有太多悲伤沉重。
而孟云舟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直至看着装有王小蝶遗体的棺椁即将下葬时，他终究还是迈步上前。
最后看了一眼王小蝶的遗容。
“小蝶，师尊以后......不会再催你练拳了。”
“这一次，好好偷懒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