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留下的土著年轻人被安排在交易棚侧面的草棚里。
草棚离前埠木栅不远,却隔着一排拒马和两名持铳老兵。何文盛让人送去一竹筒淡盐水、两块硬饼,又特意交代,不许他们靠近栅门,也不许士兵拿话羞辱。
曹七站在栅内看了一会儿,撇嘴道:“又给水又给饼,还不让骂,咱们倒像请了两位祖宗。”
施琅正检查栅门门闩,头也不抬道:“你要是把人骂跑,明日你去认山路?”
曹七被堵了一句,悻悻把火铳往肩上一扛:“认就认,老子眼睛又不瞎。”
赵海从旁经过,淡淡道:“你能认骡蹄和鹿蹄?能看出火枪手靴印和土著草鞋印?能闻出三日前的火灰?”
曹七张了张嘴,最后骂道:“你们这些人说话一个比一个扎。”
郑森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他坐在木棚内,面前铺着何文盛刚转绘好的东南山谷图,骨环信物压在图角。图上港镇、溪流、山谷、白石路都只是粗线,但足够看出那支敌对部落的位置卡得很巧。
它不在港镇旁边,却能盯住通往内陆的路。
若土著首领没有撒谎,那地方既是部落猎场之争,也是西班牙人矿路外口的一道活门。
何文盛用炭笔在山谷口画了一个小圈,道:“大公子,首领说那支部落约两百人,能打的四五十。按他们的习惯,妇孺也会报信、藏粮、搬箭。若我们真打过去,不是打一处哨点,是卷进一场山地部落仇杀。”
赵海点头:“而且路在他们嘴里。今日他们指东南,明日也能指西南。若我们带兵深入,他只要把退路一断,前埠就少一批精锐。”
曹七靠在棚柱上,听得有些不耐烦:“可那部落给西夷看路,给西夷送猎物,还给西夷递消息。留着他们,不就是让港镇多一双眼?”
“所以要查。”郑森抬手点在白石路入口,“但查和打不一样。打,是替别人流血;查,是让别人把东西吐出来。”
曹七皱眉:“那若查出来真有矿路呢?”
郑森看向他:“真有矿路,也先记路、记人、记出入时辰。我们现在连港镇都没拿下,若分兵去山谷,阿隆索从正面压来,前埠拿什么守?”
曹七一时没话,只能低声嘀咕:“道理都让你们说完了。”
何文盛把册子翻到土著交易页,写下“敌对部落暂不攻击”几个字,又问:“那两名向导,明日让谁带?”
赵海道:“我亲自看第一趟。只带两名夜不收,不带火炮,不带大队。走外围,认脚印,碰见人就退。”
施琅立刻皱眉:“你刚从信路回来,身上还没歇透。”
赵海把手掌按在图上,语气平稳:“这条路不能交给生手。土著首领没把话说满,越是这样,越要看他含糊的地方。若第一趟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后面再改就晚了。”
郑森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栅外草棚。
两个土著年轻人正蹲在火堆边。他们没有靠近饼,先用手指蘸了盐水尝味,又互相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时不时往木栅和码头炮位看,眼神很活。
郑森收回目光:“先问清他们名字、亲属、和首领的关系。若只是普通猎手,他们知道的路有限;若是首领亲族,藏的东西会更多。”
何文盛立刻叫来何塞和阿卡。
阿卡一听要问那两个年轻人,脸色有些微妙。他低声说了几句,何塞翻译道:“阿卡说,那两个不是普通人。年长那个叫塔木,是首领妹妹的儿子;小的叫卢瓦,是猎手的儿子,跑得快,会认白石路外面的鹿道。”
赵海眼神一动:“首领留下亲族,说明他想继续交易,也怕我们不信。”
施琅冷笑:“也可能是留下眼睛,替他看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水。”
“所以不许入栅。”郑森道,“明日赵海带他们走之前,先绕一圈,不走前埠真实暗哨路。让他们知道我们会用他们,但别让他们摸清我们。”
何文盛记下后,又问:“若他们路上故意拖延,或者引我们靠近山谷?”
赵海道:“我会让夜不收压后。到了事先划定的溪口就停,他们再往前指,也不进。”
曹七忽然插了一句:“那要是他们半路跑了?”
赵海抬眼:“跑了就放一段,再跟。若他们回首领那边,说明还在观望;若他们直奔敌对部落,就说明这桩交易是套。”
郑森点头:“活口比尸体有用。除非他们先动手,否则不杀。”
曹七咧了咧嘴:“这可难为赵海了。他手下那些夜不收,平日拔刀比说话快。”
赵海道:“所以你不去。”
棚内几人都低笑了一声,气氛稍松。
何文盛把图重新压平,指着东南山谷问:“大公子,还有一件事。若那支部落确实替西班牙人看矿路,他们和港镇之间一定有交换。猎物、盐、旧火枪、铁器,至少有一样。我们若能知道他们收什么,就能知道西班牙人用什么拴住他们。”
“问塔木。”郑森道,“不要直接问西班牙给了什么。问他们为什么恨那支部落,问那支部落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没有的。人说仇人的好处时,嘴里最容易漏东西。”
何文盛眼睛一亮,合上册子:“我明白。”
片刻后,交易棚边又点起一盏遮了半边的油灯。
何文盛没有穿官袍,只披了一件旧棉衣,手里拿着一小包盐和两枚铁钉,坐到塔木和卢瓦面前。何塞在旁翻译,阿卡则抱臂站着,像一只盯人的山猫。
塔木看见盐,眼神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
何文盛把盐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推过去,语气温和:“你舅父说,东南山谷那支人杀过你们的人。”
何塞翻完,塔木的脸立刻沉了。他伸手在自己胸前比了两下,又指向远处山林,说出一串短促的话。
何塞道:“他说,三年前,他们有两个年轻猎手去溪边设陷,被那支人抓住。一个被打死,一个被交给西班牙人搬石头,后来没回来。”
何文盛点点头,没有急着记“矿路”,只问:“为什么交给西班牙人?西班牙人给他们什么?”
塔木看了一眼盐包,嘴唇抿紧。
卢瓦年纪小些,没忍住说了几句。塔木立刻低声呵斥,卢瓦缩了缩脖子。
何塞精神一振:“小的说,西班牙人给那支部落铁斧、红布,还有一种会喷火的旧枪。”
赵海站在阴影里,听到“旧枪”二字,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刀柄。
何文盛把两枚铁钉往前推了一寸:“旧枪有几支?”
塔木不说话。
卢瓦看着铁钉,喉咙动了动,伸出一只手,又压下两根手指。
“三支?”何文盛问。
卢瓦点头,又摇头,急促补充几句。
何塞道:“他说以前有三支,现在坏了一支,能响的可能只有两支。但他们有火药,少,不多。”
何文盛把这条记下,继续问:“他们替西班牙人守路,守哪里?”
这一次塔木开口了。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出山谷,又在谷口外面划了一道弯线,指着弯线说了几句。
何塞道:“他说,不在部落里面。真正看路的是谷外一片白石坡,那里有两棵死树,路从死树之间过去。平日他们的人在高处看,发现外人就吹骨哨。”
赵海立刻走到地边,蹲下看那粗糙的线条:“高处有哨,说明明日不能靠近白石坡。我们只看外围蹄印。”
塔木听懂了“白石坡”,忽然抬头盯着赵海,像是在判断他会不会强闯。
郑森这时从木棚走出,停在几步外。塔木见他出现,下意识坐直。
郑森没有靠太近,只对何塞道:“告诉他,明日我们的人不到白石坡,不碰他们的仇人,只认路。若他说真话,下次给一把小铁刀;若假话,他舅父的骨环就没用了。”
何塞翻译后,塔木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两枚铁钉,缓慢点头。
卢瓦盯着那包盐,眼巴巴不敢动。
何文盛这才把盐推过去:“这是今晚的。明日看路,另算。”
两个年轻人收下盐,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赵海站起身,对郑森低声道:“他们的话能对上。山谷外有白石坡,高处有骨哨,两支旧火枪。若真如此,那地方不像普通猎场。”
郑森看着地上的沙图,道:“明日只看,不咬。让他们以为我们谨慎,也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不是谁都能借。”
何文盛在册子最后补了一行:敌对部落约二百,能战四五十,旧火枪二至三,白石坡外哨,骨哨报警,疑守矿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