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里的桌面被擦了一遍,湿泥、血点和炭灰都被抹去,只剩下那张越画越密的港镇草图。
赵海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叫来,眼底还有血丝。他没有抱怨,进门后先把腰刀卸下,放在墙边,随后走到图前,用炭笔在北坡密林处点了一个黑点。
“遭遇巡逻队的位置在这里。”
他手指沿着北坡岔路往东一划,又画出一道弯线。
“逃走的两人应当从这条小路回港镇。阿卡说半个时辰能到南门外,若他们没迷路,消息现在已经进阿隆索耳朵了。”
施琅抱臂站在一旁,脸色比昨夜更沉。
“也就是说,信路那一刀藏不住了。”
赵海点头。
“藏不住。马丁死,哨点丢,信被截,北坡又撞上巡逻兵。阿隆索若还看不出我们在信路方向下手,他就不是守备官,是瞎子。”
曹七肩膀缠着白布,坐没坐相地靠在木柱边,听到这里皱眉道:“看出来又怎样?咱们本来就是断他的信。照我说,趁他知道了,今晚再去南门外烧一把,让他明白大明人说话算话。”
施琅冷冷瞥过去。
“你昨夜没被军棍打够?”
曹七脖子一梗:“我又没说带全军去。我带十个人,摸近了就放火,烧完就跑。”
“南门现在一定有人等你。”施琅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硬,“阿隆索刚丢了信使,又看见石壁上的字,今晚若不把火枪手堆在南门,他就该回家种葡萄。你带十个人去,是去烧门,还是去给他们练靶?”
曹七脸上有些挂不住,抓了抓腰间刀柄。
“那就干看着?”
“看,也是一种打。”何文盛在桌边铺开新纸,把赵海标出的遭遇点重新描了一遍,“阿隆索知道我们动了信路,就会补信路。港镇本来人手不足,他补一处,别处必薄。”
曹七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们读书人说话都绕。薄了哪儿?”
郑森一直没开口,此时伸手拿过炭笔,在港镇南门、信路入口和乱石滩出口上各画了一个红圈。
“这里,会增人。”
他又在港镇东侧庄园和北侧外圈轻轻点了两下。
“这里,会抽空。”
曹七盯着图看了片刻,神色缓了些。
“所以逃两人回去,反倒能逼阿隆索调兵?”
“逼不了他调兵,但能逼他害怕。”郑森把炭笔放下,“他若不补信路,下一封信还会被截;他若补信路,南门和外圈就会少人。一个守备官最怕的不是某一处被打,而是不知道下一刀落在哪儿。”
赵海接过话:“巡逻队也说明一件事。阿隆索没有缩死,他还在试着摸我们的路。他的人不多,胆子不足,队形乱,但火绳点着,弹药带足。若我们以后还按老路走,会吃亏。”
何文盛立刻在旁边写下:港镇外围搜索,火力加强,人心不稳。
施琅看着那行字,眉头仍未松开。
“暴露之后,赵海的夜不收再出林子,风险会高一截。阿隆索可以派人守岔口,也可以抓土著带路,甚至用假信使引我们上钩。”
“所以这两日不再深摸信路。”郑森直接定下,“赵海的人改成短探,只盯港镇外圈变化,不拔哨,不追人,不碰南门。若有信使出来,先看护送人数和路线,除非有把握,不动。”
曹七一听不能动,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点。
“大公子,那第二刀就这么算完了?咱们费了一夜,拔了哨,截了信,最后让他补上?”
郑森看向他,语气没有怒意,却让曹七闭了嘴。
“第二刀的目的不是杀几个哨兵,是让港镇和南方大港断开。阿隆索现在不敢放心送信,这刀就还插在他喉咙里。他补信路,说明他疼;他不补,说明他死得更快。”
曹七摸了摸鼻子,嘟囔道:“那我守栅。”
“你不只守栅。”施琅接道,“左侧浅壕今日必须挖完,火铳位要能趴两排人,前排射完退下,后排接上。你的人嘴巴大,就让他们把规矩喊熟。”
曹七立刻坐直了些:“这个成。谁乱打一铳,我先抽他。”
何文盛抬头道:“抽之前先报我。弹药有数,谁领谁用,谁乱打谁记过。”
曹七斜他一眼:“何大人,你这册子迟早比城墙还厚。”
何文盛没有笑,只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城墙挡铅子,册子挡乱心。昨日林九那事,你忘了?”
曹七脸色一僵,没再顶嘴。
木棚外传来木槌敲击声,士兵正在给南栅补横木。郑森听了片刻,转向赵海。
“阿隆索知道我们在北坡林子里走过,可能会派人远远盯林线。你让暗哨多看烟、火把、成捆草料。若他们想烧灌木逼我们退路,第一时间报。”
赵海抱拳:“是。”
“还有,”郑森指向港镇东侧,“派两组人分别盯东侧庄园和北侧外圈。不要靠近,只看巡逻频次、牲口是否转移、夜间有无火光。每半日回一次。”
赵海道:“东侧若真空了,要不要摸?”
郑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何文盛。
何文盛把前几日土著送来的消息翻出来,摊在桌上。
“东侧庄园原先有两处草棚,一处小粮屋,还有几户被强征的教民住在外墙边。草料场被烧后,阿隆索可能把剩余牲口往里面转,也可能已经抽走。若那里空下来,说明他把人调去南门和信路;若那里忽然安静得过分,反而可能是诱饵。”
施琅接了一句:“诱饵也得有肉。阿隆索现在未必舍得拿真粮真草钓我们。”
“但不能赌。”郑森把图卷角压平,“先看,不动。”
曹七忍不住道:“大公子,你这回真稳得让人牙痒。”
郑森淡淡道:“你牙痒就去咬土袋。前埠现在每死一个人,都要少一双手守栅、挖井、搬炮。想杀得痛快,等港镇自己露后背。”
这话把木棚里的气氛压实了。
赵海低头看图,忽然道:“若阿隆索补信路,派出去的人必定不愿深入乱石滩。昨日我们留的横木、桥板和刻字,还会吓他们。他要恢复快马通行,必须派修路队。”
何文盛眼睛一亮,立刻写下“修路队”。
“修路队有多少人,带不带炮,谁押队,都能看出阿隆索手里余力。若只派教民辅兵,说明他不敢用正规兵;若派正规兵,镇内守备就会更薄。”
施琅点头:“盯修路队。别打,只看。”
曹七一脸憋闷:“看这个,看那个,什么时候打?”
郑森终于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淡。
“等阿隆索把该护的地方都护错了。”
曹七眨了眨眼,一时没接上话。
何文盛把这句记到边上,又觉得太像闲话,便划掉,改成:诱敌增防信路,观察外圈空隙。
木棚外,亲兵掀帘进来,低声禀报:“大公子,土著青年在外头换盐,说港镇方向今早钟响了三次,人都往教堂广场聚。”
何文盛立刻抬头。
“钟响三次?”
亲兵点头:“翻译说,像是神父在召人。”
施琅冷笑:“佩德罗急了。信路断了,石壁刻字传开,他得出来压教民。”
郑森把那张草图往前一推。
“何文盛,盐包照旧走,但口信再短一点。”
“说什么?”
郑森指了指港镇真仓。
“就说,港镇的粮在后院锁着,教民村的粮却被守备官抢走。”
何文盛沉吟片刻,点头记下。
“这一句够了。教民听得懂,也查得到。”
曹七咧嘴道:“这话放出去,阿隆索晚上怕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会犯错。”郑森转向赵海,“你的人休整后立刻出两组短探。今日只带弩和短铳,别带长火枪,跑得快些。”
赵海抱拳领命,转身要走。
郑森又叫住他。
“昨夜逃走那两人若被阿隆索逼着再出来带路,尽量活捉。活口能问港镇内部吵成什么样。”
赵海应了一声。
曹七见众人都有事,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那我?”
施琅一把将木棚角落里的铁锹扔给他。
“左侧浅壕。”
曹七接住铁锹,肩膀伤口一扯,疼得龇牙。
“我就知道。”
何文盛在册上补了一笔:“曹七,伤未愈,仍领左壕修筑。”
曹七立刻回头:“何大人,这句写得不错,记得别漏了‘仍’字。”
何文盛笔尖顿了顿。
“再废话,后面加一句‘边修边骂,扰乱军心’。”
曹七扛着铁锹就走,嘴里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木棚内几人却都听见了。
郑森没有管他,目光重新落回图上南门、信路和东侧庄园之间。
“从现在起,不怕阿隆索知道我们动了信路。”他伸手点住信路入口,“怕的是他不疼。疼了,他才会乱抱自己的肉。”
施琅看着那几个红圈,沉声道:“我去查南栅。”
何文盛收起册子:“我去安排盐包。”
赵海已经走到棚口,听见盐包二字,回头道:“不同村,不同人送,别让源头一样。”
何文盛点头。
“已经写了。”
赵海这才掀帘出去,外头传来曹七吆喝士兵挖壕的声音,粗得像敲破锣。
木棚里只剩郑森一人。他把截获的信囊重新放进木匣,锁好,又把钥匙交给门外亲兵。
“送到何文盛账箱旁边。信和功过册分开放,但都要有人看守。”
亲兵领命而去。
郑森走出木棚,前埠内已经重新忙开。左侧浅壕翻出新土,南栅横木一层层加厚,粮仓后方的帆布遮住了马影。远处港镇方向暂时看不见人,但那边的钟声隐约又响了一下,沉闷地压在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