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正月初一。
天色是死沉沉的铁灰色,大雪竟然停了,但极度的严寒像一把淬毒的钢刀,收割着万物最后一点生机。泸州城外的忠山阵地,已经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再也找不到一棵完整的树木,只有焦黑的木桩和冻硬的尸体,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沈砚之站在一处被炸塌的机枪掩体里,半个身子埋在碎石和积雪中。他军大衣的左袖被鲜血浸透,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甲,那是昨夜率队突袭北洋军敢死队时留下的贯通伤。此刻,伤口已经麻木,只有一种火烧火燎的幻痛在神经末梢乱窜。
“总座,喝点热水吧。”勤务兵小六子颤抖着递过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混着锯末味的劣质热茶。
沈砚之接过,没喝,只是焐在手心里。那点可怜的温度,透过冻裂的皮肤,勉强维持着意识不至于涣散。他环顾四周,短短三天,一万两千人的护国滇军,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四千。程振邦的右臂吊在胸前,那是被炮弹碎片削去的半块肩胛。他像一尊铁塔,死死钉在阵地最前沿的缺口处。
“振邦。”沈砚之开口,嗓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在。”程振邦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来。
“唐继尧回电了吗?”
程振邦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烂的电报,狠狠摔在雪地上:“回个屁!还是那套‘擅自出击,损耗过巨,暂停接济’!沈公,咱们被抛弃了!这老匹夫就是想借张敬尧的手,把咱们这杆旗拔了!”
周围的几个老兵也围了上来,他们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砚之。这些人是教导队的种子,是护国军最后的骨头。他们的沉默,比哭喊更有分量。
沈砚之弯腰捡起电报,看也没看,一扬手,纸片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山下北洋军的阵地。
“唐继尧抛弃我们,北洋军要吃掉我们。”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缺口,“退路断了,粮弹尽了。现在,只有两条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灰头土脸却坚毅如铁的面孔。
“第一条,扔了枪,跪下当降兵。张敬尧或许会留你们一条贱命,去给他挑粪、修路,像狗一样活着。”
人群中死寂一片,没人吭声。
“第二条,”沈砚之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已经崩了口的中正剑,寒光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把骨头拆了,当石头;把血肉剁了,当泥。填了这道沟!只要还有一个北洋军想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就得先咬下他一块肉!”
“跟北洋军拼了!”
“死也不当降兵!”
“总司令,我们听你的!”
嘶哑的怒吼在阵地上炸开,四千多条汉子,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辰时三刻,北洋军的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炮火准备,因为张敬尧也缺粮少弹。但他有兵力,有那种“吃不饱也要往上填”的人海战术。漫山遍野的灰色人影,像涨潮的污水,从泸州城头涌出,向着忠山主峰蠕动。
“放近了打!”沈砚之嘶吼着,按住一名正要拉弦的掷弹兵,“等他们进五十米!”
北洋军越走越近,甚至能看清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看清他们步枪上那明晃晃的刺刀。护国军的阵地上,没有人开枪,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拉枪栓的金属撞击声。
“三十米!”
沈砚之能闻到对面飘过来的霉米味,那是北洋军士兵嘴里哈出的气息。
“打!”
一声令下,忠山阵地仿佛复活了。残存的几挺机枪喷吐出火舌,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敌群。冲在最前面的北洋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涌。
沈砚之端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跳出掩体。
“杀——!”
他带头冲入了敌群。
这一刻,没有什么战术,没有什么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厮杀。沈砚之的刺刀捅进了一个北洋军士兵的胸膛,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瞬间冻结。他拔出刀,顺势砸碎另一个敌人的脑壳。
程振邦像一头疯虎,虽然右臂重伤,但他用左手挥舞大刀,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沈砚之!老子要砍下你的狗头!”北洋军的人群中,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着。那是张敬尧的弟弟,张敬汤。
沈砚之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他猛地将手中的步枪掷出,长矛般的枪身带着风声,直接贯穿了张敬汤坐骑的马颈。战马嘶鸣一声栽倒,将张敬汤压在马下。
“杀张敬汤!赏洋五百!”沈砚之大吼。
原本有些颓势的护国军士兵听到赏格,士气大振,不要命地扑向那个落马的北洋将领。
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忠山的雪地上,尸体堆积如山。护国军的防线被撕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被撕开。沈砚之换了多少次武器,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的左腿中了一弹,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依然站在最前面,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阵地上。
“总司令……没子弹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哭喊着,扔掉了手里的空枪。
北洋军的新一轮冲锋又上来了。这一次,人数更多,黑压压的一片。
沈砚之扔掉卷刃的刀,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钎——那是修筑工事用的。他掂了掂,转过身,看着那群追随他的弟兄。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咱们从云南出来,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告诉他——为了共和,为了不当皇帝的子民。
“今天,咱们就死在这忠山上。”沈砚之举起铁钎,指着山下,“告诉袁世凯,告诉全天下!护国军,骨头是硬的!中华,不姓袁!”
“中华不姓袁!”
“护国军,骨头硬!”
四千残兵,齐声怒吼。这声音,震碎了山谷的寒冰,震得山下北洋军的脚步都为之一滞。
沈砚之率先冲了下去。
没有枪声,只有肉体撞击的闷响,只有铁器入骨的脆响。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是一场明知必死的反抗。沈砚之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前只有一张张敌人的脸,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口。他只觉得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轻。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
沈砚之躺在血泊中,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程振邦浑身是血地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挥舞着半截断刀;他看见那些年轻的士兵,像一道人墙,死死护住他。
天空中,雪花又开始飘落。
一片雪花落在他眼角,融化成水,像一滴眼泪。
他想起了东京的樱花,想起了蔡锷临死前紧握的手,想起了那些在战壕里分食最后一把米的笑脸。
值了。
哪怕今日全死在此地,这泸州城下的血,也能浇醒沉睡的国人。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
不是北洋军的号角,而是……另一种马蹄声。
急促,杂乱,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沈砚之艰难地侧过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尸体,看向泸州城的方向。
只见北洋军的后阵大乱,无数穿着杂色衣服的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张敬尧的本部。那些骑兵手里挥舞的不是统一的军刀,而是马刀、锄头、甚至镰刀。为首的一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不是护国军的五色旗,而是一面缝补着“川南义军”四个大字的土布旗!
“是刘存厚的旧部!还有……还有纳溪的民团!”程振邦狂喜地嘶喊,“总司令!援军!是老百姓!”
沈砚之怔住了。
他以为必死的时刻,川南的民众,那些他曾经保护过的百姓,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战乱吓破胆的农民,竟然扛着锄头,拿着猎枪,冲上了战场!
“杀北洋贼!救沈将军!”
“不能让北洋军糟蹋泸州!”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北洋军彻底崩溃了,他们被护国军的残兵死死拖在前线,又被突如其来的义军抄了后路。张敬尧眼看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逃回泸州城内,紧闭城门。
忠山阵地,终于安静了。
沈砚之被人扶了起来。他靠在程振邦怀里,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欢呼雀跃的义军百姓,看着那面破烂的“川南义军”大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下来。
护国,不止是军人的事。
护国,是这四万万同胞的事。
“总……总座……”小六子哭着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东西,“唐……唐继尧发来的急电!”
沈砚之颤抖着接过。
电文只有一行字:“兄部忠勇,感佩于怀。已令各路速进,会师泸州。继尧。”
看完,沈砚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却又畅快。
他笑唐继尧的虚伪,笑袁世凯的愚蠢,笑这乱世中,终究有人不肯低头。
“传令……”沈砚之推开扶着他的士兵,拄着那根铁钎,挣扎着站直身体,面向北方,“打扫战场,收敛烈士遗体。把军旗……给我升起来。”
那面千疮百孔的护国军军旗,再次在忠山之巅升起。
风雪中,旗帜猎猎,血染的红色,比朝阳更艳。
沈砚之望着那面旗,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战,忠山虽在,血肉成灰。
但中华魂魄,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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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