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山回来的第二天,张不言就把自己关在了院子里。
他把三轮车从棚子下面推出来,停在槐树下,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这辆车跟了他三年,在青石县又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车身上的锈迹更多了,车斗右侧那个凹坑还在,车灯碎了一个,轮胎也磨得差不多了。但整体还能用,链条没断,刹车还灵,轮毂没有变形。
赵大虎蹲在旁边,看着张不言围着三轮车转圈,一脸困惑。他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摆弄这辆“神器”,更不明白先生脸上的表情为什么那么严肃——像是要上战场一样。
“先生,您这是要干啥?”赵大虎忍不住问。
张不言没有回答,从车斗里拿出纸笔,蹲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他的画工很差,线条歪歪扭扭,但赵大虎凑过来看了看,大概看懂了——先生要在三轮车外面加一层壳。
“木板,铁皮,钉上去。”张不言指着草图说,“把车斗和驾驶座包起来,留几个射击孔。前面挡风的地方,加一块厚木板,能挡住箭矢。车轮外面包一层铁皮,不容易被扎破。”
赵大虎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虽然不懂什么“装甲车”的概念,但他当过兵,知道在战场上有个能挡箭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先生,您这是要把神器改成战车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对。”张不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黑风山那条路太窄,人走上去危险,但三轮车能走。三轮车比马窄,比人快,上面再装上防护,土匪的弓箭和滚石就奈何不了我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大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不是修修补补,这是要上战场。
说干就干。张不言让赵大虎去县城买材料——两寸厚的松木板五张,铁皮三大张,铁钉一盒,粗铁丝一卷。又让李老实把院子里最好的木匠工具全部搬出来,刨子、锯子、凿子、锤子,一字排开。
李老实看着那张草图,挠了挠头,又看了看三轮车,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佩服。
“先生,您这个想法,绝了。”他说,“我干了大半辈子木匠,从没见过有人把车这么改的。但您一说,我就明白了——这是要在车上搭个棚子,能防箭的那种。”
“对。能做吗?”
李老实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三轮车的结构,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尺寸,点了点头:“能做。三天。”
“两天。”张不言说,“我赶时间。”
李老实咬了咬牙:“两天就两天。晚上加个班,赶出来。”
张不言又从车斗里翻出那把钢锯和工兵铲,放在一边备用。然后他拿出雷击棍,按下开关,蓝光闪烁,噼啪作响。赵大虎虽然见过好几次了,但还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雷击棍的电量显示还有三格,大概百分之七十五。张不言从车斗里翻出那块太阳能充电板,擦了擦上面的灰,打开支架,放在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充电板不大,只有两本书合起来那么大,但阳光充足的时候,充一个白天能给雷击棍充满。
他把雷击棍插上充电线,固定在充电板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阳光直射在太阳能板上。指示灯亮了,红色的,一闪一闪的,说明在充电。
赵大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会发光的板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想问这是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先生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早就学会了不问。
改装工作从当天下午开始。
李老实带着两个徒弟,把三轮车的车斗拆了下来,放在院子中央。他们用尺子量了尺寸,在木板上画线,然后开始锯。锯木头的聲音“刺啦刺啦”的,木屑飞扬,在午后的阳光中像金色的雪花。
张不言没有当甩手掌柜。他脱了外衣,挽起袖子,跟李老实一起干。他力气大,搬木板、钉铁皮、拧铁丝,样样都来。李老实锯木头,他就打下手;李老实钉钉子,他就扶着木板。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赵大虎带着马三和丁老六,在旁边帮忙。他们不懂木工,但有力气,搬东西、递工具、打杂,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小虎蹲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人们干活。他不知道先生在做什么,但他觉得先生做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到了傍晚,三轮车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车斗四周钉上了一层木板,木板外面又包了一层铁皮,用铁钉密密麻麻地钉死。车斗前面,驾驶座的位置,加装了一个可以活动的挡板——厚木板外面包铁皮,中间开了一条缝,可以透过缝看到前面的路,箭矢射不进来。车斗两侧各开了两个方孔,拳头大小,是用来放箭或者捅长矛的。
三轮车原来的车灯坏了,张不言把那个破灯拆了,换了两盏油灯,固定在挡板两侧。虽然不如原来的车灯亮,但晚上能照个亮,总比摸黑强。
李老实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用手推了推车斗的挡板,纹丝不动;用锤子敲了敲铁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先生,结实着呢。”他说,“一般的箭矢射不穿,滚石砸上去也不怕。就是……重了不少。”
张不言试着推了一下三轮车,确实重了,比原来至少重了四五十斤。但三轮车的链条和齿轮还能承受,蹬起来会吃力一些,但问题不大。
“重就重了,总比被箭射穿好。”张不言说,“李师傅,辛苦了。明天继续,把顶棚也加上。”
李老实点了点头,带着徒弟收拾工具,去灶房吃饭了。
张不言没有立刻去吃饭。他走到太阳能充电板旁边,看了看雷击棍的充电情况。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说明电已经充满了。他把雷击棍拔下来,按下开关,蓝光比上午更亮,噼啪声也更响。一股臭氧的味道弥漫开来,有些刺鼻,但让人安心。
他把雷击棍关掉,用一块干布擦了擦,装进一个用厚布缝制的套子里,别在腰间。这东西是他最大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但如果用了,就必须一击必中。
第二天,改装工作继续。
李老实给三轮车加了顶棚。顶棚是用木板和铁皮做的,弧形,像半个扣过来的大碗。顶棚的边缘比车斗宽出一圈,这样即使上面砸下石头,也会顺着弧面滑下去,不会直接砸在车顶。
张不言又让李老实做了一个可以折叠的梯子,固定在车斗后面。梯子不长,只有五尺,但足够从三轮车上爬到寨墙上。他还让赵大虎去铁匠铺打了几根铁钎,一头削尖,一头弯成钩,用来攀爬。
到了第二天晚上,三轮车彻底改装完成了。
它已经不是原来那辆破旧的快递三轮车了。它像一个披着铁甲的武士,沉默地停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铁皮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车斗两侧的射击孔像两只眼睛,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挡板上的油灯还没有点,但张不言能想象出它们亮起来的样子——像两团燃烧的鬼火,在夜色中飘荡。
赵大虎站在三轮车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张不言。
“先生,这车,能打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兴奋,也是紧张。
“不是打仗。”张不言说,“是偷袭。我们不跟土匪硬拼,我们趁夜摸上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大虎点了点头,又问:“先生,什么时候动手?”
张不言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还差几天就圆了,月光够亮,但不够亮到照清楚山路。夜袭,需要黑暗,越黑越好。
“三天后。”他说,“三天后,月亮不亮,正好动手。”
接下来的两天,张不言除了盯工地和县衙的公务,就是带着赵大虎和那几个从边军退下来的汉子,在后院里练习配合。
三轮车能坐三个人——一个骑车的,两个在车斗里。张不言骑车,他当过六年快递员,三轮车骑得比谁都稳。赵大虎和马三坐在车斗里,负责射击和攀爬。丁老六、陈大牛、周黑子骑马来援,跟在三轮车后面。
他们练习了很多遍——从院门冲出去,沿着巷子跑一段,拐弯,停下,车斗里的人跳下来,展开梯子,翻墙。虽然是模拟,但每一次都认真得像实战。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练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她知道,先生要去冒险了。她不敢问,也不敢拦,只能每天多煮一些粥,让大家吃饱。
小虎不懂这些。他只觉得先生和赵大虎他们玩的游戏很好玩,也想参与。但每次他跑过去,就被周氏拽回来,按在槐树下写字。
“好好认字。”周氏说,“等你长大了,再跟先生去。”
小虎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山”字。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写了一百多遍,终于写出了一个像样的。
第三天的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装满了东西——梯子、铁钎、绳索、干粮、水囊,还有几把备用的刀。雷击棍别在张不言腰间,钢锯和工兵铲放在车斗里,伸手就能够到。
赵大虎、马三、丁老六、陈大牛、周黑子,五个人整装待发。他们都换了深色的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像一群鬼魅。赵大虎把柴刀磨得锃亮,别在腰间;马三拿了一把弩机,是从县衙借来的;丁老六扛着一把长矛;陈大牛提着一面木盾;周黑子背着几捆绳索。
张不言最后检查了一遍三轮车。轮胎气足,链条上了油,刹车灵,油灯里加满了菜籽油,火折子别在挡板后面。
他走到槐树下,坐下来,端起周氏递来的粥碗,喝了一碗粥。粥很稠,加了咸菜和几片火腿肠——他把最后几根火腿肠都拿出来了,给大家加餐。
“吃饱了。”他说,“干活。”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跨上三轮车。赵大虎和马三跳进车斗,丁老六、陈大牛、周黑子翻身上马。
张不言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些人。周氏抱着婴儿,站在灶房门口,眼睛红红的。孩子们站在槐树下,小虎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嘴巴瘪着,像是要哭。刘石头、王铁柱、孙老六、李老实,还有那些流民,全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张不言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蹬动了三轮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油灯还没有点,月光很淡,巷子里黑漆漆的。但张不言不需要看路——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三轮车出了玄坛巷,拐上青石街,出了南城门,上了那条新修的土路。土路很平整,三轮车跑在上面,颠簸不大。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远方。
赵大虎坐在车斗里,手按在柴刀上,眼睛盯着两边的黑暗。马三抱着弩机,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发射。丁老六他们骑着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张不言蹬着三轮车,脑子里在过着今晚的计划。
从青石县到黑风山,骑马要大半天,但三轮车比马慢,至少要一天一夜。他们今晚出发,明天傍晚能到黑风山脚下,休息几个时辰,半夜动手。夜袭,趁土匪睡觉的时候摸上去,用三轮车撞开寨门,用钢锯锯断栅栏,用雷击棍对付土匪头子。
计划很简单,但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张不言深吸了一口气,蹬得更快了。
三轮车在夜色中前行,像一个沉默的甲虫,沿着灰白色的土路,朝黑风山的方向驶去。
身后,青石县的灯火渐渐远了,暗了,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藏在黑暗里的敌人。
张不言握紧车把,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