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腿肠的事过去三天后,张不言又去了周明远家。这一次不是周明远请的,是他自己去的——说是送点东西,其实是有意为之。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了两样东西:一捆自家院子里种的小白菜,用稻草扎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瓶用粗布包着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赵大虎问他篮子里装的什么,他说“给周大人送点礼”,赵大虎没再多问。
到的时候是下午,周明远不在家,去县衙处理公务了。开门的是周氏,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看样子正在后院修剪花木。看到张不言,她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剪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
“张先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周大人不在家,去县衙了,您要不要去那边找他?”
“不找周大人。”张不言笑了笑,把竹篮递过去,“找夫人。前两天来吃饭,带了点东西,夫人喜欢。今天又带了点,夫人看看合不合意。”
周氏接过竹篮,低头一看,小白菜翠绿翠绿的,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她笑着道谢:“张先生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不值钱的东西,自家种的。”张不言说,然后指了指篮子里那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这个,夫人打开看看。”
周氏有些好奇,把粗布解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瓶盖上印着金色的花纹。瓶子里装着一种淡粉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泛光,像是一瓶被凝固了的晚霞。
周氏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瓶子。玻璃她是见过的——县城里有琉璃器皿,但那些琉璃浑浊、厚重,颜色发暗,从来没有这么纯净透明的。这个瓶子像是用水晶雕出来的,每一个面都光滑得像镜子,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香水。”张不言说,“夫人打开闻闻。”
周氏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瓶盖是塑料的,但她不知道,只觉得这材料既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轻得不像话,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盖子拧开的那一瞬,一股浓烈的花香从瓶口涌出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空气中骤然绽放。
那是栀子花的味道,混合着茉莉和铃兰的香气,甜而不腻,浓而不艳,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瓶子里。周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半闭着,鼻翼微微翕动,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沉醉,从沉醉变成痴迷。
她活了四十多年,用过最好的胭脂水粉是县城脂粉铺里那种用香草和花瓣熬的香膏,粗糙、廉价、香味散得很快。她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不是那种单一的、直白的香,而是层层叠叠的、有前调中调后调的、像一首曲子一样有起承转合的香。
“张先生……”她睁开眼睛,眼眶竟然有些泛红,“这……这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张不言笑了笑:“香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夫人要是喜欢,就留着用。”
周氏的手在发抖,她捧着那瓶香水,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把瓶盖拧紧,又打开,又拧紧,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打开都深深地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喝醉了酒。
“张先生,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终于把瓶盖拧紧了,把香水放回篮子里,推给张不言,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瓶子,舍不得移开。
“夫人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张不言。”张不言把篮子又推回去,“周大人帮了我那么多忙,我送瓶香水算什么?再说了,这东西在我手里也是放着,在夫人手里才能派上用场。”
周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收下了。她把香水瓶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少女般的、天真的、不加掩饰的欢喜。
“张先生,您真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舌头像打了结,最后只挤出一句,“您真是个大好人。”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氏把香水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又检查了一遍袖子有没有破洞,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松了一口气。她招呼张不言在堂屋坐下,亲自去沏了茶,又端了一盘瓜子出来,热情得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周氏问起流民营的事,问起那些孩子,问起小虎的病好了没有。张不言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让周氏频频点头。
“张先生,”周氏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我跟您说句心里话。周大人这些年在青石县,苦得很。上面不给力,下面不听话,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每天晚上回来,坐在书房里叹气,一坐就是半夜。我看着心疼,但帮不上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是最近这半个月,他变了。回家脸上有笑了,吃饭也能多吃半碗了,晚上也不怎么叹气了。我知道,这是因为有您。”
张不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张先生,”周氏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认真,“您是个好人。您帮周大人,就是帮我们全家。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帮不上大忙,但在周大人面前说几句话,还是管用的。”
张不言放下茶杯,笑了笑:“那就多谢夫人了。”
从周明远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张不言走在后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心里在盘算着。
香水。超市打折十九块九一瓶,喷多了会让人觉得腻的那种廉价货。在这里,是一瓶能让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如痴如醉的珍宝。他送这瓶香水,不是为了讨好周氏,而是为了在周明远身边安一个“自己人”。
枕头风是最厉害的风。周明远虽然信任他,但那信任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他能帮周明远做事,所以周明远信他。但利益是脆弱的,今天有用就信,明天没用就不信。他需要一层更牢固的关系,一层能渗透到周明远日常生活里的、润物细无声的关系。
周氏就是那条线。
她收了香水,闻了香味,从心底里觉得张不言是个“好人”。以后周明远回到家,她会在饭桌上说“张先生今天又做了什么好事”,会在晚上睡觉前说“张先生真是个靠谱的人”,会在周明远犹豫不决的时候说“你还不信张先生吗”。这些话,一句两句没什么,但日积月累,就会在周明远心里生根发芽,变成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信任。
这就是夫人路线。
张不言以前在快递站的时候,学过一点人情世故。他知道,有些事从正门进不去,就从侧门进;从男人那里打不通,就从女人那里打通。不是阴谋,是策略。
接下来的几天,张不言没有再去周明远家,但周氏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周明远在县衙里对他的态度明显更亲近了。以前是“张先生”长“张先生”短,客气但有些生分;现在还是叫“张先生”,但语气里多了一种随意和信任,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有时候处理完公务,周明远会留他在县衙吃饭,两个人坐在后衙的小院子里,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说说话,聊聊天。
周明远跟他说起过自己的身世——出身寒门,父亲是个乡村塾师,靠着一笔一划教孩子认字攒下的束脩供他读书。他中进士那年,父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报喜的人到村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他跪在父亲的灵前,把进士的喜报烧了,说是“爹,您看到了吗,儿子中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张不言没有安慰他,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酒。周明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张先生,”他说,“我爹要是还活着,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骂我。他供我读书,是希望我做个好官,为百姓做点实事。可我呢?在青石县五年,一事无成。”
“现在不是一事无成了。”张不言说,“路修了,渠快挖好了,流民有饭吃了。你爹要是看到这些,不会骂你。”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苦涩少了一些,温暖多了一些。
“张先生,你说得对。”他说,“我爹不会骂我。”
张不言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很亮。他走在青石街上,街上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事。渠已经挖了大半,再有七八天就能通水。通水之后,荒地就能开出来,种上萝卜白菜。到了秋天,好歹能收一茬。冬天之前,流民们要有自己的房子,不能一直挤在窝棚里。房子怎么建?材料从哪里来?人手怎么分?这些都是问题。
他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到了玄坛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人,是赵大虎。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张不言,迎上来。
“先生,您回来了。周大人又留您吃饭了?”
“嗯。”
“吃的什么?”
“花生米,黄酒。”
赵大虎笑了:“周大人就请您吃这个?太小气了吧。”
“不小气。”张不言说,“花生米下酒,是待朋友的方式。大鱼大肉,是待客人的方式。周大人把我当朋友,不是当客人。”
赵大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院门开着,院子里亮着灯。周氏——赵大虎的媳妇,正带着几个女人在灶房里洗碗。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虎骑在一根竹竿上,把它当马骑,嘴里“驾驾驾”地喊着。
看到张不言进来,小虎从竹竿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先生!先生!我今天认了十个字!周妈妈说,我认字认得最快!”
张不言摸了摸他的脑袋:“认了哪十个字?”
“人、口、手、足、山、石、田、土、水、火!”小虎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仰着脸,等着表扬。
“不错。”张不言说,“明天继续。”
小虎咧嘴笑了,转身又跑去骑竹马了。
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赵大虎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凉的,但很解渴。
“先生,”赵大虎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今天孙家有人来过了。”
张不言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来干什么?”
“说是来买粮。”赵大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觉得不是。他们来了两个人,一个管家模样,一个年轻后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咱们的粮仓,看了看三轮车,还问您去了哪里。我说您不在,他们也没多留,走了。”
“问三轮车了?”
“问了。问那是什么,我说是先生的东西,不方便说。他们就没再问。”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次他们再来,不要让他们进院子。有什么事,让他们在门口说。”
赵大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他们进来。”
“不怪你。”张不言说,“他们想来,你拦不住。但以后要注意,三轮车用布盖好,粮仓上锁,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院子。”
赵大虎又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安排。
张不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星空。月亮已经露出了一角,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际。
孙家。
他早就知道孙家会来。他在青石县搞出这么大动静,修路、挖渠、安置流民,还当了县衙的主簿,孙家不可能不注意到。问题是,孙家来的目的是什么?是试探?是拉拢?还是警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孙家不是朋友。周明远说过,孙家是青石县最大的毒瘤,不除掉孙家,青石县永远好不了。他现在没有能力除掉孙家,但他至少要防着孙家,不让他们坏了自己的事。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破布,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玻璃珠、AD钙奶、火腿肠、唐诗三百首、香水、充电宝、雷击棍、钢锯、工兵铲。这些东西是他的底牌,是他的退路,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也不能让任何人碰它们。
他把破布重新盖好,又在上面加了一层油布,用绳子捆紧。然后他走回槐树下,坐下来,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吹笛子,笛声悠扬,在夜空中飘荡。
张不言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事。
渠要加快进度,赶在雨季之前通水。荒地要尽快开出来,种子已经买好了,就等地整好。流民的组织还要再细化,不能一直这么松散。孙家那边要派人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汇报。
还有周明远。他的信任还不够牢固,还需要继续加固。周氏那条线要继续经营,但不要太过,过犹不及。
一件一件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棚子。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