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笃定的眼神,如同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刺入穆氏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之中。
她张了张嘴,想呵斥,想质问,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盏安神茶在灯下漾着温润的光,此刻看来却像一碗断头汤。
孟舒绾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盈,仿佛只是来过一趟寻常的夜间问安,顺手为她掩上了房门。
门扉闭合的轻响,却像重锤砸在穆氏的心上。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又猛地回头看向窗外,那句“外面的野火”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院外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穆氏渐渐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孟舒绾故弄玄虚的恫吓,是小贱人黔驴技穷的心理攻势。
她强迫自己坐下,端起茶碗,指尖却抖得连碗盖都碰不响。
恰在此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院门方向炸开!
“轰——!”
那不是敲门,而是整扇院门被巨力从外部生生踹碎,厚重的门板夹杂着木屑和烟尘,向内倒飞进来,狠狠砸在影壁之上,碎成了几块烂木。
穆氏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这不是她预想中悄无声息潜入的刺客!
紧接着,数十道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黑影,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恶鬼,举着火把,潮水般涌了进来,森然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
为首一人,身形枯瘦,面色惨白,正是东厂提督,刘瑾!
“刘……刘公公?”穆氏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和预案都在这粗暴的登场方式下化为齑粉。
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其中关窍,便已本能地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提着裙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您怎么……怎么亲自来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这……”
她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已呼啸而至。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穆氏的脸上。
那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都扇得飞了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头上的金簪珠钗散落一地,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了血丝。
刘瑾看也不看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劈手甩在她脸上,那纸张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咱家的好侄媳!”刘瑾的声音尖利得像是刀子在刮骨头,充满了被背叛的暴怒,“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黑账,还妄图用它来要挟咱家?!”
信纸正落在穆氏眼前。
她定睛一看,那熟悉的信笺,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笔迹,都让她如遭雷击。
可信上的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黑账”?“要挟”?
不!她写的明明是“先帝遗诏”!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击中了她。
她猛地抬头,越过刘瑾和他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番子,望向主院阁楼的方向。
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凭栏而立,夜风吹动着她的裙摆,远处院落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她那张冰冷如霜雪的侧脸。
是她!是孟舒绾那个毒妇!
“是她陷害我!公公!”穆氏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向刘瑾,想要抱住他的腿,“这信是假的!是孟舒绾那个贱人伪造的!她换了我的信!我……我明明是给您报信,说她手上有……”
刘瑾此时只相信那个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物证,哪里还听得进她这漏洞百出的辩解。
他厌恶地一脚踢开穆氏,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闭嘴!咱家只信死人嘴里的东西!给咱家搜!一寸一寸地搜!咱家倒要看看,你这二房里,还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声令下,番子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二房的各个屋子,顷刻间,砸门、碎窗、劈砍家具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下人们的惊叫和哭喊,整个院落化作一片人间地狱。
孟舒绾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穆氏的哀嚎、刘瑾的怒吼、器物破碎的脆响,交织成一曲她亲手谱写的、复仇的序曲。
她引来的“援兵”,正以最彻底的方式,反噬着那个点火的人。
混乱中,一名眼尖的番子在穆氏卧房的妆奁下发现了一处暗格。
他撬开暗格,从里面摸出了一个不过三寸高、通体雪白、绘着缠枝莲纹的精致瓷瓶。
“提督!有发现!”那番子兴奋地高喊着,举起瓷瓶便要向刘瑾邀功。
阁楼上,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它!账册上记载的,“西域牵机药”的伴生解药!
几乎就在那番子喊出声的瞬间,一直潜伏在院墙阴影中的荣峥动了。
他指尖一弹,一枚不起眼的石子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地击中了那名番子身旁的一盏灯笼。
“噗”的一声,灯笼应声而灭,那一片区域瞬间陷入黑暗。
紧接着,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鬼魅身影,趁着所有人的视线被那声响吸引的刹那,如电光般掠过。
那名番子只觉手腕一麻,掌心一空,待他借着远处的火光看清时,手中的瓷瓶早已不翼而飞。
“什么人?!”
“有刺客!”
刘瑾见竟有人敢在他东厂的眼皮子底下虎口夺食,勃然大怒,刚要下令封锁追捕,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忽然从主院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主院高高的院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季舟漾身披玄色大氅,任凭夜风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色虽因中毒而显得过分苍白,但一双眼眸却亮如寒星,周身散发出的杀伐之气如有实质,令人不敢直视。
他手中,正握着那柄先帝御赐、可上斩昏君、下斩谗臣的尚方宝剑。
剑尖斜斜指向下方,遥遥锁定了刘瑾。
“刘公公,”季舟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的沙哑,和彻骨的冰冷,“私闯一品大学士府邸,殴打朝廷诰命,这,便是东厂的规矩吗?”
前有“黑账要挟”的误会堵在心头,后有季舟漾这尊手持尚方宝剑的杀神当面质问。
刘瑾瞬间认定,方才夺药之人,定是季家潜藏的暗卫。
他此来本是为“清理门户”,若真把事情闹大,引来御史台那些疯狗弹劾,甚至惊动圣驾,那便是得不偿失。
权衡利弊,只在转瞬之间。
刘瑾脸色青白交加,最终还是咬碎了牙,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阴森森地剐了地上瘫软如泥的穆氏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好、自、为、之!”
说罢,他猛一挥手,带着大批人马,如来时一般,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个满目疮痍、如同被洗劫过的院落。
孟舒绾迅速从阁楼上下来,回到揽月轩。
荣峥已等候在那,双手将那个冰凉的瓷瓶奉上。
她接过瓷瓶,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交到了一旁等候多时的神医沈炼手中。
沈炼接过瓷瓶,并未急着打开,只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他那总是带着几分儒雅从容的脸色,倏然间变了。
“糟了!”他拧紧眉头,沉声道,“这是假药!里面的东西气味不对,真正的解药引子,在‘醉玉楼’,在那个卖药的西域胡人手里!”
孟舒绾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沈炼拔开瓶塞,那股与账册记载中截然不同的、微弱而怪异的香气,让他眼中的凝重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