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叮嘱并非只是一句话,而是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火光在母亲孟知娴身后冲天而起,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她将一个冰凉的硬物塞进孟舒绾的掌心,干燥开裂的嘴唇贴在女儿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药草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后山,枯井,守墓庐……找秦嬷嬷……活下去……”
齐伯那句恶毒的威胁,像是一把淬火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包裹着这层记忆的血痂。
原来,母亲最后让她找的,不是什么长命锁,而是秦嬷嬷!
是那个在她记事起就一直抱着她,给她唱着江南小调,后来据称是染了恶疾被送回乡下,再后来便传来死讯的奶娘!
心脏的跳动擂鼓般沉重,孟舒绾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季舟漾投来的担忧目光。
她知道,此刻季府的废墟内外,布满了齐伯留下的眼睛。
她不能有任何异常,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想起了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退到季舟漾身后,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不得不依附于大树才能勉强站立的菟丝花,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在那副柔弱顺从的姿态之下。
一个时辰后,季舟漾被“请”回长房主院养伤,实则是被首揆府的人软禁了起来。
而孟舒绾,则被安置在了一处离主院最远的、几乎废弃的倒座房里。
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守在门外,美其名曰“伺候”,实则与看押无异。
她安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仿佛在发呆。
直到夜色渐深,外面传来更夫打三更的梆子声,其中一声梆响,比其他的要短促沉闷一些。
这是霍昭与她约定的信号。
孟舒绾立刻起身,动作轻巧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后窗。
窗外,霍昭一身夜行衣,早已无声无息地等候在那里,月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
他没有废话,只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便如狸猫般窜了出去。
孟舒绾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翻窗而出。
两人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家丁,一路穿行在季府后院的假山花影之间。
霍昭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总能在看似绝路的地方找到隐秘的通路。
“三爷料到齐伯会派人盯死你,特意让我引开他们的注意。”霍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夜风中几不可闻,“后山的路只有一条,我们必须快。”
孟舒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从废墟里带出来的那面母亲用过的、边缘已经发黑的小巧铜镜,又往怀里塞了塞。
季府后山并不高,但山路崎岖,野草丛生。
白日里尚算清幽的景色,在夜里便显得阴森可怖。
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在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鬼影,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早已干涸的石砌古井出现在山道的尽头。
而在古井旁,果然立着一间几乎要被藤蔓吞没的土坯茅屋。
那便是母亲口中的“守墓庐”。
屋子里没有灯光,死寂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
霍昭上前,屈起手指,极有节奏地在破旧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毫无反应。
霍昭皱了皱眉,又敲了三下。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他不再犹豫,沉声道了句“得罪了”,侧身一撞,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便应声向内倒去,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一股潮湿、腐烂、还夹杂着一丝陈年药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孟舒绾用袖子掩住口鼻,跟着霍昭迈了进去。
借着从门外透进的稀疏月光,她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这里与其说是人住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垃圾堆。
东倒西歪的破烂家具,发霉的草席,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而在屋子最角落的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听到动静,吓得猛一哆嗦,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漏风般的怪声,像一头受惊的野兽。
孟舒绾的心猛地揪紧,她一步步走上前,试探着轻唤了一声:“……秦嬷嬷?”
那人影剧烈地颤抖起来,竟不顾一切地手脚并用,拼命往墙角里钻,似乎想把自己嵌进墙壁里去。
孟舒ovia绾蹲下身,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被彻底摧毁的脸。
眼眶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凹陷的、被燎泡和伤疤糊住的黑洞,原本丰润的脸颊如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耸起,显得无比骇人。
当孟舒绾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时,她突然发疯似的张大了嘴。
那嘴里,空空如也。
猩红的舌头,竟已被人从根部齐齐切断!
巨大的悲恸与愤怒如山洪般冲垮了孟舒绾的理智,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是谁!
是谁竟用如此惨无人道的手段,对待一个无辜的老人!
秦嬷嬷看不见,也说不出话,只是凭借本能疯狂地挣扎。
混乱中,她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一个破烂瓷罐滚落下来,掉在了孟舒绾的脚边。
孟舒绾下意识地伸手去捡。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罐身时,一股极其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淡香,钻入了她的鼻腔。
她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这味道……是“七星海棠”的根茎碾碎后混合了“静心草”才会有的独特气味!
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用来调制安神香的方子,但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掩盖另一种特殊墨水的气味。
那种墨水,遇水则显,是孟家商号用来书写绝密契书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立刻将瓷罐凑到鼻尖,细细地嗅闻。
果然,在那股熟悉的药香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墨水的松油气息,正从瓷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修补裂痕处散发出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重新看向惊恐万状的秦嬷嬷。
她必须让她平静下来,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解下腰间的一个香囊,凑到秦嬷嬷的鼻下。
那是她用母亲留下的香方亲手调配的,是独属于她们母女之间的味道。
秦嬷嬷的挣扎果然停顿了。
她那空洞的眼眶转向孟舒绾的方向,鼻子用力地翕动着,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急促的呜咽。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摸索着,最终抚上了孟舒绾的脸颊。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的弧度,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突然,她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抱住孟舒绾,浑身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剧烈的恸哭。
就是现在!
孟舒绾扶住她的肩膀,从地上捡起一根木炭,在她手心飞快地写下两个字:“凶手”。
秦嬷嬷的身体瞬间僵硬,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挣脱。
孟舒绾知道时间不多,她抓紧秦嬷嬷的手,正要写下“季”字引导她。
就在此时,“咻——”的一声尖锐破空声从窗外响起!
一道黑影挟着劲风,精准地从破烂的窗户纸里进来,直奔屋子中央那堆最易燃的干草!
“小心!”霍昭的厉喝声与那黑影落地的“噗”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是一枚点燃了引信的竹筒,尾部冒着幽绿色的火苗,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毒烟弹!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第一反应并非是拉着秦嬷嬷逃跑。
这烟一旦弥漫开,她们根本跑不出去!
唯一的生路,是掐灭源头!
电光石火间,她瞥见了墙角那个盛着半盆浑浊雨水的洗脸盆。
她想也不想,猛地扑过去,端起冰冷刺骨的脸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跳动的火苗狠狠泼了过去!
“刺啦——!”
一声轻响,绿色的火苗被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找死!”
窗外传来一声阴冷的怒喝,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的激烈碰撞声。
孟舒绾顾不上外面的打斗,她立刻回身,一把拉起床边那张破烂的草席。
草席之下,竟是一块活动的木板。
她用力掀开木板,里面是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狭小地窖。
“嬷嬷,快进去!”她不由分说,连推带抱地将还在发抖的秦嬷嬷塞了进去,又将那只至关重要的瓷罐放在她怀里,然后迅速盖上木板,铺好草席。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起来。
院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霍昭沉稳的低喝。
孟舒绾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月光下,与霍昭缠斗的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鬼魅,招式狠辣,专攻要害,完全是死士的路数。
孟舒绾认得他,那是跟在齐伯身边的二房小厮,小邓子!
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竟有如此身手!
霍昭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但对方显然精通缠斗与刺杀,身法极其诡异,一时间竟也拿他不下。
不能再拖下去了!
孟舒绾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了自己怀中那面冰凉的铜镜上。
她深吸一口气,计算着月光投射的角度,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口的阴影里。
她一手紧握铜镜,另一只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尘土。
就在小邓子一个虚晃,手中短刃再次毒蛇般刺向霍昭咽喉的瞬间,孟舒绾猛地将手中的尘土向他撒去!
小邓子下意识地闭眼侧头。
就是此刻!
孟舒绾手腕一翻,利用铜镜的弧面,将一束冰冷的月光精准地反射到他刚刚睁开的眼睛上!
那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小邓子的视线出现了瞬息的空白。
高手过招,刹那便定生死。
霍昭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如电,欺身而上,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死死锁住了小邓子的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战斗结束。
霍昭将软倒下去的小邓子拖进屋里,探了探鼻息,沉声道:“留了活口。”
孟舒绾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她扶着门框站稳,迅速回到暗格边,重新扶出了惊魂未定的秦嬷嬷。
她拿起那个失而复得的瓷罐,不再犹豫,直接将它在门框上用力一磕。
“啪!”
瓷罐应声而碎,从底部裂缝的夹层中,滚出了一枚用黄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
孟舒绾用指甲剥开蜡封,一枚小巧的、由血玉雕琢而成的小印,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印章的底部,刻着的并非是孟家的私章,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图腾。
那是一头口衔麦穗、脚踏祥云的独角麒麟。
大梁国库的防伪图腾!
刹那间,所有的谜团都有了答案。
孟家当年查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舞弊,而是季家监守自盗、偷天换日,用劣质铁矿换掉了国库中储备的精铁!
父亲不是贪婪,是为了揭发这桩通天大案,才惨遭灭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荣峥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
“孟姑娘!三爷让我来传话!”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声音又急又快,“首揆大人……季慎,他亲自进宫了!说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特向陛下请旨,要将您即刻迎入宫中‘看护’!”
夜风呼啸,吹得破屋的门窗呜呜作响。
孟舒绾握着那枚冰凉的血玉小印,抬头望向山下灯火通明的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