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凄厉的红光鸣镝,如同一支蘸饱了鲜血的画笔,在漆黑的夜幕上,划开了一道狰狞而刺目的伤口。
它的轨迹,不偏不倚,精准地指向了城东季府的方向。
季舟漾的目光瞬间凝固如冰,而他身侧,孟舒绾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在那一瞬间,亮得吓人。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副巨大的、由无数墨线构成的京城布防图,在这一刻轰然展开!
鸣镝飞过的每一寸天空,都与图上的坐标飞速重合、比对、推算!
“不对!”孟舒绾的声音,比脚下冰冷的青石板还要寒上三分,“那落点……是季府后宅的冰窖!”
季舟漾猛地转头看她,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我曾看过季府的建筑图,”孟舒绾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狠狠砸进季舟漾的心里,“那座冰窖,为了夏日取冰方便,底部挖空,与城外护城河的一条废弃暗渠相连!南城门是假的!呼延图和这些重甲骑兵,从头到尾都只是诱饵!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通过那条暗渠,将最精锐的死士,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送进城内,直捣黄龙!”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这才是北狄人真正的杀招!
季舟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回头,对着城墙上的林骁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林骁!带上你的人,给老子死守住这堆木头!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绝不能让呼延图的人爬过来一个!”
话音未落,他已然动了。
“霍昭!抢马!”
季舟漾一声低喝,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旁边一匹因主人被木桩贯穿而疯狂打转的北狄战马。
那战马野性未驯,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带着万钧之势就想踩下!
季舟漾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马的缰绳,手臂肌肉瞬间坟起,那股源自战场的、最纯粹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
“唏律律——!”
那匹烈马竟发出一声哀鸣,被他硬生生拽得前蹄落地,再不敢有丝毫反抗。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孟舒绾与霍昭也各自制服了一匹无主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上。
“驾!”
三匹矫健的北狄战马,在主人的驱使下,调转马头,不再理会身后那惨烈的城门战场,而是化作三道黑色的闪电,从内城街道折返,朝着季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季府,后宅,冰窖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与城南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刀锋紧贴着颈部动脉时,那微不可察的、皮肉被压迫的细微声响。
穆枝意,这位昔日只能在阴影中生存的外室之女,此刻正站在院落中央,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压抑了太久的快意与疯狂。
在她身后,是十余名手持利刃的二房私兵,他们早已趁着城门战乱,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整个季府。
而在她身前,被她用一把锋利的短刀死死抵住喉咙的,正是浑身发抖、面无血色的雪雁。
“吱呀——”
院墙的角落,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紧接着,又是两道。
正是星夜驰援而来的季舟漾、孟舒绾与霍昭。
穆枝意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孟舒绾,你回来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雪雁的脖颈上,立刻渗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放了她。”孟舒绾的目光,冷得像冰窖里万年不化的玄冰。
“可以。”穆枝意笑得愈发得意,“上前,把这扇门打开。我知道,只有你,能解开这季家祖传的九宫连环锁。别耍花样,我的刀,可比你的脑子快。”
季舟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毕露。
孟舒绾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放下武器。
她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巨大的、刻着繁复纹路的冰窖铁门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穆枝意眼中是贪婪的期待,雪雁眼中是绝望的泪水,而季舟漾眼中,则是深不见底的担忧与杀意。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门上那冰冷的、由青铜铸成的九宫机关盘。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然而,下一瞬,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的双手,并没有按照任何开锁的顺序去转动那些精密的齿轮,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作为核心枢纽的主轴,猛地、强行地……向外抽出三寸!
“咔——嚓——!!!”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金属与机关错位的巨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冰窖正上方,那片用于隔绝湿气的、巨大的夹层底板,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机括支撑!
“轰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夹层内囤积如山的、用于防潮的干燥草木灰与细沙,如同决堤的洪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那灰黑色的“暴雨”,瞬间便将穆枝意与雪雁所在的位置,彻底覆盖!
“三爷!”霍昭失声惊呼。
季舟漾没有说话,他的身形,已然动了。
“轰——!!!”
草木灰与干沙,那本是用于隔绝水汽的死物,此刻却被赋予了生命!
它们如同蛰伏已久的灰色凶兽,从天而降,张开巨口,瞬间吞没了整个院落的中心!
那是一种剥夺一切的黑暗!
“咳!咳咳!”
穆枝意那病态的狂喜,甚至还未来得及从脸上完全褪去,就被扑面而来的、混杂着石灰与沙砾的粉尘呛得撕心裂肺。
眼前一片灰蒙,再也看不清分毫!
视线被夺,呼吸被堵,一种源于未知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抬起空着的左手,徒劳地在面前挥舞,企图扇开这无穷无尽的尘埃。
然而,她忘了,她那只握着刀的右手,还紧紧钳制着雪雁。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那一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忠心丫鬟,爆发出了求生的全部本能!
绝望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武器!
雪雁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她猛地低下头,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穆枝意持刀手腕的虎口之上!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刺破了弥漫的尘雾!
虎口,乃是发力之要冲,神经密布!
这一口,雪雁几乎是用上了毕生的恨意,牙齿深深嵌入皮肉,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穆枝意的全身!
她的手臂一阵痉挛,那只自以为掌控着别人生死的手指,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当啷!”
短刀脱手,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宣告着挟持终结的声响。
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