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就在城头三大营的弓弩手们因那句“要还是不要”而肝胆俱裂,即将扣动扳机射向无辜百姓的瞬间,孟舒绾那清冷如冰的喝止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谁敢放箭,军法处置!”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的手臂僵住了,纷纷侧目,望向这个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女子。
孟舒绾没有理会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城楼上那面被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梁”龙旗之上。
旗帜正向着东南方向疯狂舞动,像是在为她指引着一条看不见的生路。
“西北风,强劲!”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冰冷而疯狂的弧度。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指着城墙上那五口为守城熬煮“金汁”而预备、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恶心气泡的大铁锅,下达了一道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来人,把这五口锅,给本姑娘掀了!”
“什么?!”负责火头的伙夫长一脸错愕。
“我说,掀了!”孟舒绾的语调陡然拔高,凤目圆瞪,“对着城墙外侧的排水槽,给我浇下去!”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孟舒绾此刻的气场实在太过骇人,无人敢于违抗。
十几名士兵咬着牙,用长戟和木棍合力撬动滚烫的铁锅。
“哗啦——”
沸腾到极致的、黄褐色的粘稠液体,裹挟着足以令人当场呕吐的浓烈恶臭,如同一条条黄龙,顺着城墙外侧专用于排污的石槽,狂泻而下!
那高温的污秽之物,狠狠地浇灌在城墙根部那些因严寒而冻裂的泥土与厚厚积雪之上。
“刺啦——!”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过后,难以想象的化学反应瞬间发生。
高温液体与冰冻泥土接触,爆发出冲天而起、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巨雾!
那雾气中混杂着金汁的腥臭、泥土的腐臭,还有一种水火交融产生的刺鼻硫磺味,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摧毁人类嗅觉和视觉的“生化武器”!
狂暴的西北风如同最忠实的盟友,卷着这片能见度不足半尺的浓烈毒雾,怒吼着倒灌向护城河对岸的北狄军阵!
“啊!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咳咳……有毒!”
原本阵型严整、负责押送平民的北狄督战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毒雾吞噬。
他们视野受阻,口鼻被熏得涕泪横流,原本用以威慑百姓的阵型登时乱作一团,自顾不暇。
“就是现在!”
季舟漾的声音几乎与毒雾扩散同步响起。
他早已让霍昭指挥士兵,将城头那两台用于攻城拔寨的重型床弩调转了方向。
“换飞爪!”
常规的巨型箭矢被迅速卸下,两枚连接着小指粗细坚韧麻绳的特制精钢飞爪被“咔哒”一声装填入位。
“目标,平民队伍中,体积最大的两辆推车!放!”
在白茫茫的毒雾掩护下,这命令显得如此冷酷而精准。
“嗡——!”
两声沉闷的机括弹射声响起,两道黑影撕裂白雾,如同毒蛇出洞,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误地“噗嗤”一声,深深钉入了那两辆被油布覆盖的火药车的木质底盘!
“拉!”
季舟漾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五十名精壮士兵怒吼一声,肌肉虬结的手臂猛地向后发力。
那两条绷直的麻绳,就像是两只从地狱伸出的巨手。
“嘎吱——”
在一片惊呼与混乱中,那两辆装满了火药桶的手推车,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从松动的人群缝隙中强行拖拽了出来!
车轮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最终失控地滑上了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的护城河冰面,向着河中心冲去。
就在火药车脱离队伍的瞬间,孟舒绾早已抢过旁边一名弓箭手手中的强弓。
她看也不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用火折子点燃了前端缠绕的油布。
“嗖——!”
火箭如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精准地射向了那正滑向河心的火药车。
箭矢前端的明火,瞬间引燃了从木桶缝隙中漏出的、那条细微的燧石引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下一秒,地动山摇!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护城河中心的厚冰层炸得粉碎!
无数巨大的冰块被抛上十几米的高空,又如冰雹般重重砸落。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数丈高的水浪,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冰窟窿,黑色的河水翻涌着,彻底阻断了北狄步兵唯一的冲锋路线!
“孟舒绾!!”
护城河对岸,孟宗海策马而出,那张老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指着城头,声音尖利地嘶吼:“你竟敢勾结乱党,伪造圣旨!你不得好……”
他的话还没喊完,孟舒绾已然迎风立于城垛之前。
她手中没有兵器,而是缓缓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副本,正是老皇帝临终前留下的真太孙诏书!
“孟宗海,看看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她将另一只手中厚厚一叠拓片迎风一撒!
“哗啦啦——”
数百张记录着他与北狄王帐互通书信、出卖军情的拓片,如同冬日的枯叶,被西北风卷着,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德胜门前。
它们落在了三大营士兵的脚下,也落入了那些刚刚脱险、心有余悸的平民手中。
“通敌卖国!”
“原来是他引来的北狄人!”
铁证如山,孟宗海的叛国罪行,以最直接、最耻辱的方式,被公之于众。
北狄督战队见阴谋败露,失去了用平民做要挟的隐秘性,也便停止了无谓的驱赶。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从城楼后方传来。
身穿龙袍、头戴冠冕的荣峥,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面沉如水地走上了德胜门城楼。
“陛下万岁!大梁万岁!”
城墙上的守军见到新君亲临一线,瞬间士气如虹,他们用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盾牌,发出震天的轰鸣!
“咚!咚!咚!”
那一声声,敲击的是北狄统帅本就动摇的决心。
眼见大梁内乱已平,新君确立,德胜门防线稳固如初,最重要的奇袭优势也已荡然无存,他当机立断,举起了令旗。
“铛——铛——铛——”
悠远而沉闷的鸣金声响起,北狄大军如潮水般开始后撤,下令后退十里下寨。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孟宗海,还没来得及从背叛被揭穿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两名北狄王帐亲卫便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柄弯刀划过,削去了他象征着大梁臣子身份的发髻,如拖死狗一般将他押入了后军。
德胜门之危,暂解。
城头之上,孟舒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转过身,正对上季舟漾那双深邃而复杂的眼眸。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他陡然苍白的脸色。
“噗——”
因强行拉拽飞爪、又指挥若定而一直强撑的左臂伤口,终于在剧烈发力下彻底崩裂。
鲜血瞬间浸透了层层包裹的绷带,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让这位刚才还运筹帷幄、冷峻如山的三爷,双膝猛地一软。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在一片惊呼声中,无力地倒下,沉重的头颅,恰好靠在了孟舒绾那虽显单薄、却无比坚实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