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海富那不男不女的尖利嗓音,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殿外死神般的宁静!
“咻咻咻——!”
箭矢离弦的尖啸再次撕裂空气,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火箭,而是覆盖了整个殿门入口的死亡铁雨!
那箭簇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寒光,密集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殿内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罩来!
“屏风!推倒!”
霍昭目眦欲裂,用尽全力嘶吼。
残存的几名禁军爆发出最后的血性,合力将殿内那座沉重无比、用整块紫檀雕成的九龙戏珠屏风,嘶吼着推倒在地。
“轰隆!”
屏风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激起数尺高的水花。
下一秒,无数的箭矢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钉了上去!
“笃笃笃笃——!”
那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坚硬的紫檀木在箭雨的攒射下,木屑横飞,哀鸣不已,硬生生为殿内众人撑开了一片狭窄的立足之地。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屏风再厚,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孟舒绾的目光却陡然一凝。
她没有看那随时可能被射穿的屏风,而是死死盯着地面。
那冰冷的积水浸透了她的靴子,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吸力正从脚下传来。
水在流!
乾清宫内地势略高,之前从穹顶倒灌而下的太液池水,此刻正顺着地砖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向着地势更低的殿外檐廊倒灌而去!
三大营的士兵们,正正站在那片水泊之中!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孟舒绾的脑海!
她看也不看,反手在身侧薛平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腰间一摸,精准地扯下了一个小巧的牛皮袋。
那袋子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正是薛平从不离身的、用来应急的防水火折子!
“接着!”她低喝一声,将火折子抛向屏风后的季舟漾。
紧接着,她如同一只狸猫,贴着地面灵巧地翻滚到大殿另一侧,那里躺着首辅的尸体。
她毫不犹豫地探入那具死尸的怀中,摸出了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黄铜油壶!
军用猛火油!
这东西密度比水轻,遇火即燃,一旦在水面铺开,便是神仙难救的贴地火海!
孟-舒绾的她拧开壶盖,将那粘稠如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液,尽数倾倒在殿内积水的源头!
“咕嘟……咕嘟……”
暗黄色的猛火油一入水,便迅速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形成一道七彩的、泛着不祥光泽的油膜。
这道死亡之膜,顺着无声流淌的水流,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殿门,蔓延过门槛,浸润了殿外前排所有士兵的靴底和裤腿!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屏风之后,季舟漾早已领会了她的意图。
他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眩晕,用未受伤的右手护住火折子,对着吹管用力一吹。
“噗。”
一小簇顽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那火光,映着季舟漾苍白如纸的脸,和他眼中那片燃烧的、疯狂的杀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将那点燃的火折子,朝着殿外水面,轻轻抛了过去。
那小小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一只扑向死亡的飞蛾,精准地落在了那片泛着七彩油光的积水之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火星与油膜接触的瞬间——
“轰——!!!”
不是燃烧,是爆燃!
一道贴着地面的、蓝白色的火龙,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殿门处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檐廊!
火焰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顺着水流与油膜疯狂蔓延,舔舐着每一个它能触及的物体。
那些前排的三大营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们的裤腿、甲胄缝隙里的皮衬,就在瞬间被引燃!
“啊——!火!是火!”
“我的腿!我的腿着火了!”
“水!快找水灭火!”
凄厉的惨嚎声取代了箭雨的呼啸,前排的士兵阵型瞬间崩溃!
他们变成了在火海中挣扎翻滚的人形火炬,那股血肉烧焦的恶臭,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也为之作呕!
“退!快退!”后排的海富被那股灼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一张老脸被火光映得惨白,他尖叫着指挥,“灭火!快去找水龙!蠢货,别乱跑!”
敌军的阵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火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就是现在!
孟舒绾一把从禁军手中夺过一张强弓,同时将那份写着“荣峥”二字的传位诏书死死绑在一支狼牙箭的箭杆上。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搭箭,拉弓如满月!
她的目标,不是殿外任何一个活人,而是穿过混乱的人群,越过层层宫阙,遥遥指向那座高耸入云、专用于传递登基大典指令的——景阳钟楼!
“嗡——!”
弓弦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那支承载着帝国未来的长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影,撕裂夜幕,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越过无数火把与人头,精准地钉在了远处钟楼顶端那根刷着红漆的木制观风台上!
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宫外一处隐秘的望月楼顶,一直用千里镜死死盯着宫内动向的荣峥,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那支箭的箭羽上,绑着一小撮季家独有的、用金丝缠绕的鹰羽——那是三爷与他约定的最高等级信号!
荣峥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将千里镜揣入怀中,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滑下高楼,趁着内廷因大火而产生的防卫空隙,沿着阴影,以一种与他平日木讷形象截然不符的敏捷,攀上了高耸的宫墙。
当他几个起落,如鬼魅般潜入到景阳钟楼之下,再攀上观风台时,一眼就看到了那支深深钉入木柱的长箭。
他拔下箭,解开那份被绑得死死的诏书。
当“皇太孙,荣峥”那几个朱笔大字,与下方那枚鲜红刺目的传国玉玺印记映入眼帘时,荣峥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那里贴身带着一枚从小便佩戴的、刻着飞龙暗纹的碎玉。
一切……都对上了。
他,就是那个传闻中早已死于东宫大火的……大梁皇统,唯一继承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四肢百骸中涌出,他眼中不再有木讷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那口巨大的景阳钟前,双手抱起那根千斤重的钟锤。
“咚——!!!”
一声沉闷、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钟声,被悍然敲响!
这钟声穿透了厮杀声、惨叫声、火焰的爆裂声,传遍了整座紫禁城,传向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国丧之音,亦是新君继位之号!
殿外,那些尚在混乱中的三大营士兵,听到这记钟声,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戛然而生。
他们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化为深深的、对皇权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国丧期间,擅动刀兵,乃是灭族之罪!
“完了……”海富听到钟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知道大势已去,转身便想混入人群逃跑。
“噗!”
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大腿骨!
海富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被冲上来的霍昭一脚踩住后心,死死擒获。
乾清宫的包围,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已然土崩瓦解。
孟舒绾与季舟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希望。
他们推开残破的殿门,正准备迎接那位即将入主大殿的新君。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荣峥的龙驾,而是三道从西北方向的夜空中冲天而起、撕裂夜幕的……血色光柱。
那光柱在空中爆开,化作三面狰狞的恶狼图腾,久久不散。
“是北狄的‘天狼血旗’!”季舟漾的声音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溃散的人群,他的嗓音里带着血沫与绝望的嘶吼:
“三爷!孟姑娘!孟宗海……他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