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活物。
孟舒绾的心脏猛地一沉，父亲的字迹在脑海中瞬间变得滚烫——【能为宫中‘万机塔’所探。
塔在宫墙之巅，内有强弩千张，能感金石异动而发。】
原来如此。
这双印既是她的利器，也是她的催命符。
那盘旋的黑影，就是谢皇后布下的眼线，一只能嗅到金石之气的猎犬。
一旦被它锁定，宗祠外的天罗地网便会瞬间收紧，将她连同这整座建筑撕成碎片。
时间不多了。
她的目光如电，飞速扫过这片被毒烟与崩塌搅得狼藉的宗祠。
必须制造一个比她身上双印更强、更醒目的目标，将那只“猎犬”的注意力引开。
一个巨大的金属诱饵。
视线最终定格在主祭坛后方，那尊被季老夫人撞歪了的祖宗神像上。
神像背后，一轮巨大的赤铜背光轮在昏暗中泛着沉郁的红光，上面雕刻的火焰纹路繁复而古老。
铜，也是金石。而且这么大一整块，磁场反应绝不会小。
“哥！”她没有丝毫迟疑，压低声音喊道，“帮我！”
季舟漾早已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盘旋的黑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提着那把沉重的玄铁剑，大步流星地冲向神像。
孟舒绾紧随其后，右手阴印对准了那赤铜背光轮与神像连接的铆钉处。
磁力如无形的钻头，精准地渗透进去。
她能清晰地“看”到铆钉在石槽内松动的过程，听到金属因扭曲而发出的细微呻吟。
“起！”
季舟漾低喝一声，将重剑的剑身狠狠楔入背光轮与神像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撬。
只听“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重达数百斤的赤铜背光轮被硬生生从神像上剥离下来，带着一阵烟尘轰然砸落在地，震得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颤。
还不够。
孟舒绾的目光穿过屋顶的破洞，锁定了宗祠正上方那个在风雨中缓缓转动的通风旋翼。
必须让诱饵动起来，一个旋转的、混乱的磁场，才能彻底迷惑万机塔的追踪。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按在冰冷的铜轮上。
掌心的双印光芒大盛，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磁力爆发开来。
“嗡——”
巨大的赤铜背光轮发出一声嗡鸣，竟缓缓地、颤抖着悬浮离地。
孟舒绾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操控如此沉重的物体，对她的消耗极大。
“去！”
她猛地抬手，铜轮如同一面被无形巨力抛出的盾牌，呼啸着冲天而起，撞碎了更多的瓦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哐当”一声巨响，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死死地粘在了屋顶那个铁质的通风旋翼上。
旋翼的转动骤然一滞，随即在铜轮巨大的重量带动下，以一种癫狂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一个高速旋转的巨大磁场干扰源，形成了。
几乎就在铜轮开始旋转的瞬间，一种极其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天际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细若蚊鸣，但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死神镰刀挥舞时的呼啸，由远及近，撕裂雨幕！
来了！
孟舒绾瞳孔骤缩，一把将季舟漾拽到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在他们头顶炸开。
那不是箭矢，而是三支足有儿臂粗的巨型弩炮！
其上附着的火油在撞击瞬间爆裂，将整个宗祠的屋顶炸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烈焰、碎瓦、断裂的梁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他们身前，烟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躲在柱后的孟舒绾能清晰地感觉到，弩炮锁定的目标，正是那个疯狂旋转的铜轮，没有一发偏离。
她的计策成功了。
塔顶之上，那个不知名的操纵者，此刻一定正对着罗盘上狂乱跳动的指针，以为她要从屋顶强行突围。
剧烈的爆炸声后，是短暂的死寂。
这是弩炮装填的间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已无需言语。
季舟漾一个箭步冲出，将手中那柄玄铁重剑的剑尖狠狠插入殿前的地砖缝隙之中，剑身倾斜，对着宗祠外围影影绰绰的禁卫军阵型，形成一个简易的发射导轨。
孟舒绾立刻会意，她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在祭祀时用来装草木灰的半满铁桶，稳稳地放在剑身之前。
她没有时间去寻找石灰粉，但这些干燥的草木灰，同样能起到遮蔽视线的作用。
右手阴印猛地按在玄铁剑的剑柄末端。
“斥！”
一股强大的斥力瞬间爆发。
那只沉重的铁桶像是被投石机抛出般，沿着剑身铺设的轨道激射而出，在空中翻滚着，呼啸着砸向宗持外那片最密集的人影。
为首的那名禁卫军统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厉声喝道：“举盾！”
可惜晚了一步。
铁桶在半空中便已解体，大片的灰白色粉末“轰”的一下炸开，如同一团浓雾，瞬间笼罩了前方十几丈的范围。
“咳咳！我的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了！”
禁卫军的阵型瞬间大乱，咳嗽声和咒骂声响成一片。
就是现在！
季舟漾不知从何处摸出两件浸透了某种草药、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黑色斗篷，飞快地为两人披上。
孟舒绾能感觉到，斗篷上那股奇特的药水味似乎能隔绝双印与外界的感应。
他们没有选择冲向大门，而是贴着宗祠西侧墙壁的阴影，闪身钻入了一条用于排出祭祀污水的排水暗渠。
冰冷腥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脚踝，狭窄的石壁刮擦着肩膀，头顶是喊杀声和弩炮再次上弦的机括声。
但这一切，都正在被他们飞速地甩在身后。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当他们从另一端一处废弃的枯井中钻出时，已身处季府后巷的一片乱葬岗之中。
雨势渐小，变成了冰冷的细丝。
孟舒绾靠在一块歪倒的墓碑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她摊开手掌，想确认那对阴阳双印是否在刚才的奔逃中受损。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枚一直安静躺在她左手掌心的阳印，此刻竟在极其轻微地、持续不断地嗡嗡震动。
她心头一凛，以为万机塔的追踪还未解除。
可当她凝神静气，仔细感受那股震动传来的指向时，却发现了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事实。
那股牵引感，并非来自皇城之巅、那座高耸入云的万机塔。
而是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截然相反的，位于京城西南角的，早已被废弃多年的地方——
大周兵仗局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