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声音沉下去。
“神魂无损,肉身无缺,丹田无碍。
若非汝亲口所言,吾几乎以为是错觉。”
通天烦躁得把头发挠成了一团。
老子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苏渺脸上,但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
像是在回答苏渺的问题,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不是她有问题,是有人在等她出问题。”
苏渺从元始怀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
元始的手指在苏渺肩上收紧了一瞬,压抑着怒火,语气像冰层下的暗流。
“若有人暗中动手,必是……圣人之上。”
苏渺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圣人之上,整个洪荒只有一个。
通天收了玩笑之色,声音在洞府里炸开。
“那老贼?”
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这就去紫霄宫找鸿钧老头子当面问清楚!”
元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莽撞!
你现在去送死,没人给你收尸。”
通天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委屈又愤怒的嘟囔了一句。
通天刚刚也只是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现在反应过来,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蠢。
去紫霄宫找鸿钧当面问清楚?
那是去送死,不是去讨公道。
他拽过一个蒲团,一屁股坐上去,抱着膝盖,像一只被训斥了的大型犬。
“那你说怎么办嘛……”
元始无奈瞥他一眼。
“闭嘴,听大兄说。”
老子从袖中取出太极图。
古朴的图卷在几人面前徐徐展开,黑白阴阳鱼缓缓旋转。
“世间之局,有可见,有不可见。
可见者不足惧,不可见者……方为致命。”
黑白阴阳鱼越转越快。
图卷上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先是混沌,灰白色的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是星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蜡烛。
最后是一道身影。
苏渺的呼吸停了一拍。
鸿钧。
他手中还托着一枚珠子的虚影。
太极图的画面继续推进。
混沌珠的虚影在鸿钧掌心缓缓旋转,珠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胚胎在母体中成型。
鸿钧看着那枚珠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渐变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世界。
不是混沌珠现在的样子,是混沌珠未来的样子。
一个新生的、正在开辟的、从混沌中破壳而出的世界。
画面在那一帧停住了。
苏渺的血液在那瞬间凝固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一直在别人的掌心里。
鸿钧从一开始就知道混沌珠在她身上,一直在等。
老子收回太极图重新卷起,落入他袖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
“鸿钧所欲者,非天道权柄。”
“乃你之混沌珠。
更准确地说,乃你开天那一瞬。
混沌珠与洪荒本源连接之刹那。”
苏渺从元始怀里坐直了,声音尖锐得不像平时的她。
“他要抢我的混沌珠?!”
老子的手在太极图上空划过,画面一转。
混沌珠与洪荒本源交汇的瞬间,一道裂缝从交汇处裂开,鸿钧的身影出现在裂缝中,同时吞噬两股本源之力。
“他若吞噬洪荒与你新世界的双重本源,便可补全自身残缺,挣脱天道束缚。”
苏渺看着那道裂缝,看到鸿钧双手伸进两道本源洪流之中,像抓住两条河流的源头在喝。
元始怒火从体内溢出来,一旁矮桌上充当装饰品的玉如意发出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如意柄上多了一条裂缝。
通天一身的剑意已经压不住了,在洞府内刻出了一道道剑痕,丝毫不顾及这是平时他最惧怕的二哥洞府。
反倒是苏渺看着那些剑痕,反而不怕了。
恐惧还在,愤怒还在,但她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
每一次面临真正的危险,她都会进入这种状态。
怎么说呢?
怕归怕,但不耽误她想怎么弄死对方。
而且看着三位师父现在紧绷的状态,也怕通天、元始一时上头,冲到紫霄宫去。
苏渺小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元始怀里,拍了拍自己的圆滚滚小肚子,装傻卖萌道。
“所以我现在就是个包子,等蒸熟了等人来吃呗?”
开天不行,那大不了她不开了呗。
“那我不蒸了行不行?”
老子手掌向下一压,轻松就将元始的威压和通天的剑意都压了下去。
“你已在笼中。”
这是提示苏渺别想了,不可能,做梦呢。
就算鸿钧放弃,他们也不会放过鸿钧。
双方必有一战!
苏渺配合哀嚎一声,两只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假装很伤心的说。
“师父您能不能别这么扎心!”
她不是真的抱怨,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压力罢了。
可旁边的通天不这么想,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我现在就去紫霄宫砍了他!”
下一刻就被老子抬手按住了肩膀,半分都动不得。
通天站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
他不是怕死,他是觉得憋屈。
自家徒弟被人算计了,他不能去砍人,还要坐在这里听大兄一点点分析唠叨。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老子死死按住通天。
“鸿钧合道已久,他本身就是天道一部分,你我动手都是因果牵缠,若是打草惊蛇,反倒让他更快得手。”
元始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这个就算成圣了,也还是一样鲁莽的三弟,直接命令他。
“坐下。”
苏渺左右看了看两位师父,怎么突然就开战了。
她弱弱的举手提醒。
“师父们别吵,我还没死呢。”
通天和元始异口同声:“闭嘴。”
这小嘴尽说些晦气话。
苏渺闭嘴了。
两位师父争归争、骂归骂,但方向是一致的,都在替她想办法。
为了缓和三位师父之间的气氛,苏渺从元始怀里爬出来,学着通天的暴脾气,叉着腰,仰头对着洞府的天花板骂。
“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他也不怕崩了牙!”
老子轻声道,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慎言。”
唯有元始怒视通天,现在妙珩的样子和刚才通天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事尽带坏小孩。
苏渺不爽的嘟着小嘴,她才不听,继续开骂。
“什么道祖,分明是老狐狸!比准提师叔还会算计!”
远在灵山,准提正在台上给弟子讲道。
他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动静大得使弟子们齐齐看向他,又有好事八卦的弟子,悄悄询问大师兄多宝。
“圣人也会打喷嚏?”
多宝:“……不知道。”
接引在身旁侧头看准提,只见准提揉了揉鼻子,一脸困惑。
“难不成是小妙珩在想我?”
接引看了自恋的师弟一眼,默默的接过准提之前讲的地方,继续给台下弟子们讲道。
老子把太极图收回袖中,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抱在自己怀里。
又塞了颗特制的,蜜桃味的清心丹进苏渺还在叭叭叭的小嘴里,成功让小家伙停下了吐槽。
苏渺明白了老子的意思,顺从的靠在老子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丹香,嚼着嘴里蜜丸,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成圣非终点,开天非尽头。”
“你的世界,当有你自己的规矩。
莫急,莫惧。
多积底蕴,未来世界的潜能才会越大。”
苏渺把小脸在老子肩窝蹭了蹭,像只小奶猫依偎在大猫的怀里。
“大师父最好。”
老子抱着她,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积累。
底蕴越厚,开天之后的世界越稳固。”
苏渺从老子怀里滑下来,摩拳擦掌,转身就要走。
“懂了,我这去搜刮!
正好农教这几个元会收上来的天材地宝,还在我仙宫宝库里堆着,我这就回去翻翻。”
说完她就要风风火火往外跑。
混沌珠突然在她体内自行转动起来,苏渺停下来。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从容响起来。
像一位坐在老槐树下乘凉的长辈,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跟晚辈说话。
“崽,你不用这么麻烦。
吾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当。”
苏渺整个人定住了。
她站在洞府中间,像一个被人点了穴的木偶。
混沌珠在她体内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以模糊的意识跟她交流,需要她去感知的那种。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在她脑子里说话。
“你会说话?”
混沌珠的意识笑了一下。
“我一直会。
只是之前太虚弱。
现在我已完全修复,自然可以。”
苏渺蹙眉道。
“你叫我什么?”
“崽。”
混沌珠的意识理直气壮,丝毫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你在我看着长大的,不叫崽叫什么?”
苏渺找不到理由反驳。
她确实在混沌珠的陪伴下长大的,从懵懂的幼童到如今的少女,混沌珠陪了她无数元会,替她收纳宝物,替她滋养灵植,替她挡过灾,替她护过道。
说它是长辈,一点都不过分。
“你那是什么辈分?”
苏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混沌珠意识不紧不慢:
“你叫我一声爷爷也不亏。”
苏渺:“…………”
元始看着她站在洞府中间,脸上表情变来变去,他大致猜到了些。
“混沌珠?”元始问。
苏渺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灌了一口黄连。
通天凑过来:“它说什么了?”
“混沌珠叫我崽。”
通天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元始瞪了一眼,强行憋回去。
苏渺翻了个白眼,通天师父永远没个正经样子。
唯有老子的情绪始终稳定,一直温和宠溺的看着苏渺。
混沌珠意识没有理会外面的混乱,一点也不在乎三清对它的看法。
它主动打开了自己的秘密空间,一个更深的、更隐秘的、连苏渺都不知道存在的空间。
苏渺的神识探入其中。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