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一道一道菜便如同流水一样往上端。
服务员排着队，托盘摞托盘，转眼就把两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北京烤鸭、酸菜鱼、口水鸡、东坡肉、蒜蓉粉丝蒸扇贝——
菜单上那些照片，一样不少地变成了实物，冒着热气，泛着油光，香味扑鼻。
二十个人没一个人动筷子。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他们盯着满桌子的菜，像盯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阿海张着嘴，嘴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飘：“这……这一桌子菜，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不用你们管。”无忧已经坐下了，夹了一块排骨。
刘明远没有动。
他看着那盘红烧肉，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岛上有人吃不饱饭。”
旁边几个人转头看他。他没有看任何人，继续说：“我出海之前，隔壁赵婶家已经三天没吃上白米饭了。她家小儿子才三岁，饿得直哭。”
赵大勇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个三岁的小孩，就是他儿子。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里的人……每天都吃这么好吗？”一个渔家女小声问，声音发抖。
无忧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差不多吧。”
渔家女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五岁的女儿，在岛上每天喝稀粥配咸菜，偶尔有一小块鱼干，能高兴一整天。
她女儿从来没吃过红烧肉，没吃过糖醋排骨，不知道外面的人天天都在吃这些东西。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桌面上。
他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我想带点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
“我也是。”
“能不能打包啊？”
“我儿子连糖都没吃过……”
几个服务员站在旁边，面面相觑，小声嘀咕：“什么情况？”“怎么都哭了？”“是不是菜有问题？”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端着最后一道汤走过来，看到这满桌哭成一团的场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无忧站起来，看向那几个服务员，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边还有人吃不饱饭。”
服务员们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吃不饱饭？现在还有地方吃不饱饭？”一个年纪大些的服务员脱口而出。
无忧没有回答他们。
她转过身，面对二十个人，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们听好了。如今的华国，没有人吃不起饭。没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你们岛上那些人，不是华国的问题，是你们岛上的问题。外面这片土地，早就不是你们祖辈离开时的那个样子了。”
赵大勇的手在发抖。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他含着那口肉，含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里那点茶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茶杯，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
“吃。”他说，声音闷闷的，“多吃点。吃饱了，回去有力气干活。”
其他人也开始动筷子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他们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码头上，幕布前，赵大勇的老婆已经哭得站不住了。
旁边的人扶着她，自己也跟着哭。
有人小声说：“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好啊……”
码头上，幕布前，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抽噎。
有人抹着眼泪，转头看向顾茫，声音发颤：“顾小姐，外面……真的都这么好？无忧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顾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幕布的光里，语气平静却笃定：“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无忧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如今的华国，没有人吃不起饭，没有人穿不暖衣。孩子都能上学，病了都能看病。不是富人能过这种日子，是每一个人——普通老百姓，人人如此。”
许少白挺了挺胸膛，接了一句：“你们知道华国现在在国际上什么地位吗？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说话好使的那种。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敢小看我们。”
顾子峰难得地没有拆他的台，淡淡补了一句：“经济总量世界第二。你们岛上那些世家攒了一百多年的家底，搁外面不够看。”
码头上又是一阵沉默。
谢渊坐在轮椅上，看着幕布上那二十个人围着满桌子菜边吃边哭的画面，目光很深。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这就是他想要的无名岛。
这就是他想让岛上的人过上的生活。
不是吃不上饭、穿不暖衣、被世家当牲口一样使唤的日子，是像外面这些人一样，能吃饱、能穿暖、能抬头挺胸做人的日子。
顾茫做到了。
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侧过头，看向方知遇。
方知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站在高处，披风被海风吹得翻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攥着披风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她身后的方家护卫一个个面色铁青，像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
刘世荣站在她旁边，嘴唇在发抖。
他盯着幕布上刘明远的脸。
刘明远正在吃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油光，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个笑容，刘世荣从来没在自己儿子脸上见过。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心里堆着说不出来的情绪。
方知遇冷着脸，转身离开。
刘世荣愣了一下，跟了上去。其他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一行人走出码头，走进巷子，确定周围没有百姓了，刘世荣才压低声音开口：“方家主，现在怎么办？那姓顾的女人这么搞下去，大家都想出去了，到时候谁还听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