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黑了,医馆也要打烊了,可忽然一辆马车停在这儿。

    萧岚抱着多多从马车走出,等进门后,他恭恭敬敬地向那坐堂的老大夫行上一礼。

    “胡老先生,麻烦您为这孩子看看。”

    “是萧九啊?倒是好阵子没见了,”老先生神色和蔼,捋了一下胡须后,这才看向多多。

    可一瞧多多那惨样儿,老爷子就忍不住皱眉。

    “这怎么弄的?掉油锅里了?”

    萧岚:“……”

    心中一涩,再度想起自己干的那些个蠢事,画蛇添足,偏想给人找个教养嬷嬷,可结果竟成了这样儿。

    他深吸口气,“是热水烫的,另外家妹脚上有伤,走得快些便有些跛,烦请您老帮她看一看。”

    “家妹?”老先生一阵诧异,他见过萱萱,但从未见过多多,多多太小,虽已四岁,可个头太矮,人也太小,这瞧着跟三岁似的。

    不过老先生也没多嘴,仅是为小孩儿号脉,然后皱了皱眉,又开始给小孩儿摸骨。

    之后那老眉一皱。

    “养活孩子不尽心,这孩子从前怕是吃了不少苦,那脚无碍,应是以前崴过一下,但一直没养好。”

    “问题是这孩子的腿,这孩子左腿从前应该是叫人打断过,还有这胳膊,这右边胳膊是习惯性脱臼,平时注意,别用力拉扯,否则那胳膊掉下来,这孩子也容易吃一些苦头。”

    “另外她这浑身伤病,等下我开个方子,怕是至少也得条理个一年半载……”

    这些话一出,不止萧岚愣住,就连萧毓也是一惊。

    “什么意思?小十六以前被人打断过腿?”萧毓懵着,可忽然想起,今日上午,听雪苑中,小孩儿脱了上衣,一位女医为她上药。

    那瘦瘦弱弱的小身子,层层叠叠,全是伤疤,甚至其中还有些淤青,但看着有些天头了,应是入府前弄的。

    萧毓一时哑然,许久之后,他一低头,就瞧见个乌黑的发旋儿。

    多多正低着头,小嘴儿依然紧抿着,而这时忽然察觉头上落了一只手。

    她愣一下,等悄悄地抬起头,就见左边是萧毓,右边是萧岚。

    而此刻这萧九公子轻揉着她的头,那眉眼,那神色,满是说不清的复杂……

    几人回府时,已是夜深。

    多多被两位少爷夹在中间,二人亲自将她送回听雪苑。

    这一路,她低着个小脑袋,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小孩儿之前曾一瘸一拐,萧岚萧毓走得并不快,两人也出奇地沉默。

    直至回了听雪苑,多多还心不在焉,但也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两只小猪蹄儿贴在了额头上,认认真真地向二人行礼。

    “谢谢毓少爷,谢谢岚少爷。”

    今日的饭饭很好吃,好多好多的饭菜,今日二人也带着多多看大夫,多多该感谢。

    萧岚并未开口,眉眼依然如冰雪,反倒是萧毓,忽然皱起眉,有点儿控制不住那臭脾气。

    好好好!之前叫那宋小世子哄得找不着北,甜甜软软地管人家宋小世子叫哥哥,等轮到他们俩,就又开始毓少爷、岚少爷,就这么喜欢管人喊少爷?

    他脸一沉,可忽然想起那日狂吼一声,让多多滚,不准多多管他叫哥哥,又一下子噎住。

    明明是他自己发的话,可如今这心里就很是不痛快。

    倒是萧岚,他顿住片刻,才轻嗯一声,“回吧。”

    小孩儿依然低着头,又认认真真地弯腰、俯首,又行上一个礼,这才转身,慢吞吞地踩着冰雪走回听雪苑。

    那路并不远,小孩儿一次也没有回头,小手搭在了门上,自己轻轻推开了房门,又提起小脚儿迈过了门槛儿,然后房门又徐徐合上。

    萧岚站在院外,就那么看着,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他其实明白,那孩子跟他之间有隔阂,这隔阂从哪儿来,他再清楚不过。

    姚枝嬷嬷今日造了个大孽,吓破小孩儿的胆子,而这恶果也就落在了萧岚头上。

    隔天,正月十三,萧毓一大早就去了国子监,萧岚是太子伴读,自然也忙。

    晌午之前萧岚回到府中,走进兰渊阁书房,下意识看向那张书案。

    跟昨天一样。

    以前小孩儿每天都要送一份糕点过来,若他不在,下人们便先送到书房来,可昨天小孩儿没再送糕点,今天那桌案之上也是一片空荡荡。

    萧岚顿住,之后神色淡然,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桌案边上,他翻开了一本书,又提笔写一篇策论,可这心神不宁,也叫他渐渐皱眉。

    允泉端了一壶茶进来,萧岚忽然放下笔,问:“小十六如何?”

    允泉:“?”

    愣住一下,才说:“听闻今日庆春嬷嬷把她喊去房中,教她一些规矩礼仪,方才已在听雪苑中用过午膳。”

    “不过奴才听人说,今日一早雪下得挺大,庆春嬷嬷起来时,天还没亮呢,那孩子抱着个笤帚在院子里扫雪,挨了庆春嬷嬷一顿数落。”

    堂堂公府小主子,又怎能做那些下人干的活儿?自古尊卑有序,可这尊卑之间的界线,对小孩儿来讲实在太深奥。

    她总是想要找活儿干,依然认为只要能干活儿,只要干的足够多,就能在这儿多待一阵子,就能熬完这个冬。

    萧岚听后沉默片刻,他垂了垂眸,自顾自地再次翻开一本书,“那碧云轩呢?她可去过碧云轩?”

    以往多多每次出门,都是为了去碧云轩,揣着两份小糕点,萧岚一份,萱萱一份。

    允泉摇头:“听说姑娘没去那边,今日一直在听雪苑,没去碧云轩。”

    萧岚又顿住片刻,才轻点了一下头,可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书,却迟迟没翻动。

    他尚且年少,可纵观这短暂的人生,自诩从不亏心,也从未做过任何错事,从未负过任何人。

    这还是头一回,多多对他有隔阂,可事实上,从昨日开始,他自己也有了个心结儿。

    到底是对不住人家,到底是害得那孩子枉遭一劫。

    许久后,他忽然起身,走向一旁的博古架,从上面拿出一盒子。

    那盒子里头装着一个白玉瓶,是宫中御贡的药膏,那东西实在金贵,甭看只是小小的一瓶,却也是价值连城。

    那是太子赏赐的,是能救命的东西,再重的伤势都能痊愈如初。

    可如今他神色淡淡,随手将那个白玉小瓶递给了允泉,“给她送去,让庆春嬷嬷盯着些,每日涂三次。”

    有了这,估计不出几天,她那一身烫伤,还有手上的伤,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倒是允泉一惊,一时难以置信,但很快也反应过来。

    “是!奴才这就亲自送去。”

    然而心里却也像掀起惊涛骇浪,不得不重新衡量多多在他们少爷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