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看起来很弱小,浑身瘦怜怜。

    哪怕冬日的棉袄很厚实,可穿她身上并不显臃肿,不像萱萱那样,棉衣一裹直接成个球儿。

    而且,这孩子是真的很瘦,可小脸儿白白净净的,大抵是稚气未脱,居然还长着两条小奶膘儿,只是奶膘儿肉不多。

    “你这头,怎么回事?”他又皱一下眉,见多多头上缠着渗血的白布条。

    多多懵一下,小手下意识捂住白布条,“……摔、摔的。”

    她想起昨夜,嫩生生的小嗓音,一下就紧张起来。

    昨日多多生病病,毓少爷来过她这里,把多多从床上扯下来,当时磕破头,好痛好痛的。

    多多悄悄后退着,那双乌溜溜的葡萄眼,本是清清澈澈,可这会儿看向萧岚,竟好似怕怕。

    担心门外这位‘少爷’,也像毓少爷一样,怕他发脾气,怕他让多多再‘摔’上一下。

    小孩儿战战兢兢,一脸不安,稚嫩的小脸儿尚未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叫萧岚觉得自己像什么洪水猛兽。

    他既不是豺狼,也不是疯狗,她这么怕作甚,难不成他还能吃了她?

    正欲开口,可萧岚神色骤然一凝。

    他目光越过多多,昏暗的房间,像极了冰窖。

    既无炭火取暖,也无半分光线。

    衬出一室冷清,居然连个点灯照亮的蜡烛都没有,要知此刻暮色将落,眼见天都黑了。

    而且正对房门口的桌子上,居然还摆着一个粗陶大碗。

    萧岚平日曾见府中有人喂狗,用的正是那种豁口裂纹的粗陶碗。

    碗里装着的东西,也像极了厨余泔水,三两根蔫黄的菜叶,只带了一丁点油星,冷冰冰的隔夜饭,和剩汤混合在一起,里面居然还结着些冰渣儿。

    萧岚愣住一下,蓦然错愕。

    “你就吃这个!?”

    多多懵懵地回过头,看了看桌上的冷饭,忽然小脸儿白惨惨,那神色都慌了。

    “……少少少、少爷别生气?”小孩儿急起来,赶忙细声细气,好小心、好小心地央求说:“多多吃很少,多多很好养,少爷别嫌弃?”

    她以为萧岚动怒,是因自己吃太多,以前在方婶婶家里,她都不敢多吃的,一旦稍微多吃一点点,就要被骂赔钱货。

    多多以前听过很多难听话,小小的孩子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这会儿忽然想起小十一萧毓,也想起入府第一天,萧毓就一脸恶狠狠地说迟早要把她撵走。

    一下子,她又想起那个城门冻死的小乞丐,刹那整张小脸儿都面无血色了,急得仿佛要哭了。

    可萧岚脸一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窒息闷怒就这么噌地一下涌上前。

    他一步上前,一把扯开了房门,“呼!”地一下,风雪卷入。

    多多一惊,小身子狠狠地抖了抖,忙挪着小脚儿让开了一些,甚至下意识地贴紧了墙根儿。

    一双小手抱住头,像个弱唧唧的小鹌鹑,蹲在那里恐惧地直发抖。

    多多以前在方婶婶家里,见过方爷爷、方奶奶生气的模样,还有方家的那些叔叔伯伯们。

    他们一发火儿,讲话好大声,喉咙都能够喊破,震得多多小脑瓜儿嗡嗡,然后如果气狠了,那些人就会冲过来,踹多多、打多多,多多不知挨过多少个巴掌,以前小小的身子总是青青紫紫,每每是旧伤未愈又添信上。

    就连软绵绵的小脸颊,挨打过后,都能肿成一个青青紫紫的大馒头。

    但其实,多多以前听人讲,方家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对她那样儿。

    当年娘亲是因难产过世的,爹爹在城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当差,没法把她带在身边,所以就把刚出生的小多多托付给住在容家隔壁的方婶婶。

    起初爹爹时不时地让人送些银子来,那时不仅方婶婶对她好,方家其余人也很好。

    可渐渐地,爹爹好忙好忙,仿佛完全忘记了多多,那些银钱也没有了,所以方家那些人,也渐渐对多多不好,不再像以前一样喜欢多多。

    ——多多是不是又要挨打了?

    小孩儿缩成一小团,在小墙角里瑟瑟发抖着,惶恐的大眼蒙上雾,却紧紧抿住自己的小嘴儿。

    她挨打有经验!不能哭,也不能喊,不能让人家帮她,肯然肯定会被打得更厉害,要疼很久很久的。

    可出人意料,萧岚竟无视了她。

    多多只觉萧岚像是一阵风,噌地一下直奔那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然后一把抄起桌上的冷饭。

    “谁干的?”

    忽然一回眸,萧岚冷着脸看向门外那些下人们。

    多多愣一下,本是捂着自个儿的小脑袋,但这会儿一脸呆呆,悄悄偷瞄萧岚,既好奇,又震惊,既意外,又不解?

    “岚少爷息怒!”

    忽然,房门外,那些下人、仆从,全是一脸惊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其中一丫鬟满头大汗,那丫鬟眸中满是惊惧。

    之前正是那丫鬟克扣了多多的口粮,像是公府这样的人家,甭提主子们了,哪怕是这些下人们,哪怕只是一个粗使丫头,又或者是个低贱的洗脚婢,一日三餐也是两菜一汤的。

    用的碗盘虽然比不上主子们的白玉杯盏翡翠小碗,却至少也全是细瓷的。

    可这样一碗用来喂狗的冷饭,那豁口裂纹的粗陶碗,把一四岁孩子当狗养,这着着实是触怒了萧岚。

    “岚少爷饶命,岚少爷饶命!”那丫鬟砰砰磕头,早已吓破了胆子。

    而萧岚神色一寒,三两步来到了房门外。

    他审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丫鬟,本是清隽的少年已满面寒霜。

    忽然“砰!”地一声,手中的粗陶碗,连同那结满冰碴的冷饭,叫他重重摔碎在地上。

    这一声重响,叫所有人窒息。

    就连小多多,本是一脸怕怕的,可如今一瞠目,一瞬睁圆眼,还小小声地惊呼了起来。

    几乎是想也不想,小孩子连忙扑过来。

    一双小手本是长着两大粒冻疮,可今日也不知怎的,冻疮破了,流出脓水,小手也红红肿肿的。

    如今她好小心好小心,也好心疼好心疼,用一双红红肿肿的小手,想要拢起那一地摔碎的冷饭。

    她眼圈儿也红红的。

    生气就生气,干嘛砸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