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长夜寄 > 第692章 不出去的
    阿果家的土掌房紧挨着一道矮崖,后墙直接借了崖壁,省了一面夯土。门框是冷杉木的,纹理粗粝,门槛被几代人的脚底板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弧。

    屋子分两间。外间靠墙垒着土台,铺着草席和粗麻薄被,火塘也在这里,柴灰堆得厚厚一层。里间是空的,堆着几只竹篓、一把缺了口的石锄,墙角挂着几张蛛网。

    阿果把里间收拾出来,扫了灰,在土台上铺了一张半新的草席。

    “你睡这里。”她指了指草席,说话时不看人,疏远的很。

    白未晞在草席上坐下来。屋外,彪子自己在墙根下找了块平地卧着,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阿果把之前熬好的苦荞糊搁在火塘边热了热,舀了一碗递给白未晞。

    白未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荞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丝极淡的回甘。

    那是苦荞自己的甜,藏得很深。

    门外传来赤脚踩在夯土上的啪嗒声。阿措跑进来,手里攥着几根从寨墙上拔的野草,草根上还带着泥。

    她把野草往火塘边一丢,看见坐在里间草席上的白未晞。

    “你叫,什么名字?”她歪着脑袋问,眼睛亮亮的。

    阿果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但眼神是带了几分警告的。

    白未晞放下碗,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阿措。”她往白未晞跟前凑了一步,又问:“你,从哪个地方来?”

    “很远的地方。”

    阿措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皱了皱鼻子。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继续问:“你们那里,是什么样子?”

    “阿措。”阿果忽然出声打断她,脸沉下来。

    阿措低下头,揪着自己袖口那根脱了线的麻线头,不敢再问了。

    阿果把一小碗苦荞糊塞进她手里,又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吃完了去睡。”

    阿措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她把碗搁在火塘边,爬上外间的土台,蜷在靠墙的那张草席上。

    阿果走过去给她盖薄被,她把脸埋进薄被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没过多久呼吸就匀了。

    火塘里的松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时不时溅起来,又落回灰堆里。阿果在火塘边坐下来,拿过阿措那件换下来的小褂,就着火光缝补袖口上磨破的一道口子。

    针是骨针,磨得发亮。线是麻线,搓得粗细不匀。她穿针的动作很利索,一扎一拉,针脚密密地排过去。

    缝了几针,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寨子里的人,是一辈子 出不了山的。”

    白未晞坐在里间的草席上,没有出声。

    阿果没有抬头,手指捏着骨针在麻布上扎下去,拉出来,再扎下去。

    “外头啥子样,阿措不能晓得。晓得了,心里头就长草。草长起来,这辈子就苦了。”

    白未晞看着她。火光照在阿果的侧脸上,她叹了口气。

    阿果没有再往下说。她把膝盖上的针线收进一只竹筒里,起身去火塘边拨了拨柴灰,把余火压住。然后走到外间,在阿措身边躺下来。

    屋里暗了一层,只有松明的光还在墙上摇摇晃晃地亮着。

    翌日,天还没亮透,白未晞从草席上坐起来。

    阿果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火塘边吹火。松木柴重新燃起来,火苗子舔着锅底,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阿措还蜷在土台上,把薄被蹬到了脚边,一只脚丫子伸在外面。阿果走过去给她重新盖上,动作很轻。

    白未晞走出屋门。晨雾还没散,几个妇人正从屋顶上顺着木梯爬下来,手里拎着空竹篮。

    她们看见白未晞从阿果屋里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寨门口,昨天进山的猎手们已经重新聚齐了。阿木站在最前头,裤脚还沾着昨天从冷杉林里带回来的碎草和泥点子,眼圈底下泛着一层青灰。

    乌罗站在他对面,正低声吩咐什么,语速不快,但神情很紧。

    阿木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猎手们往山道上走,很快便没入了晨雾里。

    一个时辰后,寨场上有了些活气。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一种用石子排阵的游戏。他们光着脚,裤脚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碎草和干泥巴。

    一个孩子输了,被另几个按着脑袋在泥地里磕了一下,爬起来呸呸地吐泥,拿袖子擦嘴。周围的大人没有一个去管。

    寨子里的娃娃就是这么长大的,摔了磕了自己爬起来,没那么多讲究。

    白未晞在寨子里慢慢走着,路过一处空地时,停下了脚步。

    那里用粗木桩圈着一块地,桩子比别处的都高,桩顶削尖了,对着天。桩内蹲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

    他们的头发蓬乱地糊在脸上,脸上有旧伤也有新伤,结痂的和新裂开的交叠在一起。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

    他们每个人的脚踝上都系着一圈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在木桩上,绳结打得很死。

    桩圈旁边站着一个持棍的汉子,毡衣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横着几道旧疤。手里那根赶山棍上沾着暗色的旧渍。

    那持棍汉子察觉到旁人目光,抬眼扫了过来,目光粗粝带着几分凶戾,握着赶山棍的手微微一紧。

    "外来的生人,离开。莫要在此处看。"他声音粗哑,带着山里常年嘶吼喊话磨出来的沙哑,"这些,都是越界作乱的别部人。还有,欠了部族粮物还不清的罪人,犯了寨规,便该受这份罪。"

    木桩之内的众人闻声,纷纷下意识埋下头,连抬眼对视的胆子都没有。最角落里缩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童,约莫和阿措年纪相仿,浑身只裹着一块破烂麻布,冻得身子微微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有人饿得撑不住,伸手去扒地面散落的枯草根,立刻便被看守汉子一棍子狠狠抽在手背上,疼得那人闷哼一声缩回手,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嚎。

    寨中往来路过的族人对此习以为常,在他们眼里,这些被缚住手脚的奴隶与寨里圈养的牛羊牲畜并无太大区别。

    "走吧!"

    一道低声忽然自身后响起,阿果快步走到白未晞身侧,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慌乱不安,压低声音急声道,"这里,不是外人该停留的地方,被猎首或是耆老瞧见,不仅你,要受盘问,连我也要受牵连。"

    白未晞顺着阿果的力道转身,阿果领着她往僻静的山道走去,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

    "寨里重活累活,向来都是他们来做,安分听话便能活下去,若是敢逃敢闹,下场只会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