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长街时,谢征策马归府。
马蹄声渐近,他心头竟莫名期待,下意识勒紧缰绳,下马的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
抬眼便见府门口立着一道紫色身影,裙裾被晚风拂得轻扬,云为衫安安静静站在廊下,眉眼温顺,一如往日。
“侯爷回来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
谢征喉间轻应一声“嗯”,率先迈步往府内走,云为衫安静跟在身后,一前一后,步履从容。
云为衫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热水,谢征沐浴完毕,换了一身青色常服。
这是云为衫特意让绣娘赶制的,他素来只穿沉肃的玄色,她却说“换种浅淡颜色,换份心境”,他虽未言语,却也依言穿了。
青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许温润。
厨房早已备好晚膳,皆是谢征爱吃的菜式,连他昨日随口提过一句的清炖笋羹,也稳稳摆在桌案正中。
谢征出来时,云为衫正俯身布菜,侧脸在灯火下柔和动人。
刚一起用膳时,她恪守规矩,站在一旁布菜。
谢征便沉脸说了句“你是侯府主母,理应同坐”,此后她才坐下。
两人渐渐养成了默契,偶尔他会为她夹一筷素菜,她也会把鲜嫩的鱼肉挑去刺,放在他碗中。
谢征用膳时素来寡言,只在云为衫轻声提及菜式时,淡淡点头回应,语气随和,与寻常夫妻并无二致。
用毕晚膳,谢征坐在窗边看书消食,云为衫则坐在另一侧打理侯府账本。
成亲第二日,谢征便让管家将所有库房钥匙与府中账本尽数交给她。
指尖拨弄着算盘,云为衫忽然停下动作,轻声开口:“今日长公主派人来了,下了帖子,邀妾身赴后天的赏花宴。”
谢征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问道:“你想去?”
“妾身嫁入侯府许久,从未在外宾面前露面,如今既是侯府夫人,该出去应酬一番,打理交际。”云为衫垂眸,语气平静。
谢征微微点头:“库房钥匙在你处,想去挑些合宜的首饰衣衫便是。若宴上有人招惹你,不必忍让,长公主与我算是旧识,有事可直接寻她。”
这话落下,云为衫握着算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半晌没再说话。
谢征见她忽然沉默,不再拨弄算盘,只是静静坐着,心头莫名一慌,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斟酌着开口,想解释自己与长公主的关系。
“我与长公主……”
话未说完,云为衫忽然抬眼,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妾身知道。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侯爷书房还有事务要处理,便先回书房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赶他走,谢征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着她起身转身,步履平稳地往内室走,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闷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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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公孙鄞来侯府与谢征商议军务。
刚进前厅,便见云为衫从廊下走过,神色平静,只是往日见了他们总会温和致意,今日只淡淡颔首回礼,便径直离去,没有半分停留。
公孙鄞看着云为衫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一脸沉郁的谢征,挑了挑眉:“谢九衡,你这是惹你家夫人生气了?”
谢征皱眉,一脸不解:“为何是我惹她不快?”
“你家夫人若是不恼,怎会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谢征叹气,将昨晚的事情全盘托出。
公孙鄞听后,无奈摇头。
“陛下先前赐婚的事,京中谁人不知?云夫人远在江南时,怕是也听过流言,你昨日提及长公主,她心里定然是吃醋了。你虽拒了婚,可在外人眼里,你与长公主是青梅竹马,她头一回出席宴会,难免心里不安,怕旁人议论,更怕你与长公主真有牵扯。”
谢征一怔,沉声辩解:“我从未想过娶长公主,此事与她无关。”
“可是她不知你心意啊。”公孙鄞叹道,“明日宴会,定然有人嚼舌根,你若不把话说开,她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往后难免生分。”
谢征沉默不语,指尖攥紧,心头闷闷的,竟有些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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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云为衫依旧备好了晚膳,菜式依旧合谢征口味。
谢征看在眼里,心头愈发不是滋味,用膳时频频抬眸看她,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饭后,谢征率先起身,看着她。
“花园菊花开得正好,陪我散散步,消消食。”
身后伺候的丫鬟们都松了口气,都想赶紧替夫人应下,只盼两人解开误会。
云为衫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好。”
花园里早已点上了灯笼,暖黄的灯火映着满园秋菊,亮堂却不刺眼。
这是谢征特意吩咐的,他知道云为衫晚间爱来花园赏花,怕黑路难行,便下令每日天黑后,花园各处皆要点灯,彻夜不熄。
两人站在一丛黄菊前,谢征率先开口,“明日赏花宴,我送你去。”
云为衫微怔:“侯爷中午不是要去军营操练吗?”
“晚去片刻无妨,公孙鄞会代为照看。”谢征语气笃定,随即连忙解释,“我与长公主自幼相识,却从无半分儿女私情,她不喜我这般武夫,我亦对她无意。陛下赐婚,她闹了御书房,我削了传旨太监的耳朵,皆是真心抗拒。”
云为衫垂眸,指尖捻着裙摆,轻声道:“妾身在江南时,便听闻侯爷与长公主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若不是妾身插足,你们本该……”
“胡说!”谢征立刻打断她,语气急切,“就算没有你,我与长公主也绝无可能。她心仪的是温润书生,与我全然不同。”
云为衫抬眸,轻声问:“那侯爷,钟情什么样的女子?”
谢征身形微顿,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生硬地转开话题:“我尚有要事要查,无心儿女情长。”
云为衫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嘴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谢征见她神色落寞,心头一慌,连忙转移话题:“明日赏花宴,你打算穿什么衣衫?”
“自然要穿得隆重些,毕竟是妾身第一次正式露面,不能丢了侯爷的脸面。”云为衫强压下心口的失落,语气恢复平静,“侯爷觉得,妾身穿什么颜色合适?”
谢征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脱口而出:“你穿什么都好看。宴会上人多,天气虽凉,也不必穿得太过厚重,选一身轻快些的便好。”
“既如此,不如侯爷替妾身挑选明日的衣衫首饰?”云为衫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抬头看着他,“妾身初次打理这般应酬,生怕做得不好,让侯爷丢人。”
谢征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雀跃模样,心头一软,轻轻“嗯”了一声,应了下来。
两人并肩往库房走去,侯府库房琳琅满目,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数不胜数。
谢征虽素来不喜这些精致物件,品味却极佳,避开了过于艳丽的颜色,挑了一身水蓝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首饰则选了一套羊脂玉簪、玉镯,搭配珍珠耳坠,温润雅致,不张扬却尽显贵气。
云为衫捧着挑好的衣衫首饰,眼底满是欢喜,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谢征看着她的笑颜,耳根悄悄泛红,别过脸,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底的闷意,终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