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的工作很累,需要清理塌方的泥土石块,重新夯实路基。
施文斌埋头苦干,不多说话,只是偶尔用简单的词语回应同伴的闲聊。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记下沿途的地形、植被、可能的隐蔽点,以及那些有标记的指示牌,上面画着红色叉号或感叹号的警示牌,用泰文和英文写着“研究区域,闲人免进”或“危险,勿近”的地方的分布。
他发现,这些“禁地”大多集中在营地后方靠近山体的区域,以及几处林木特别茂密、地势较高的地方。
那里通常有更多的摄像头,有些甚至伪装成树桩或岩石。
空气中,偶尔能闻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大型设备运转产生的臭氧味,或者某种化学试剂的淡淡气息,但很快就被山风和草木气息掩盖。
午休时,他们在营地边缘一个简陋的棚子下吃饭。
食物很简单,米饭、一点蔬菜和咸鱼。
施文斌默默地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守卫用对讲机简短的对话,跟研究员交流着关于“样本”、“数据”、“下午的检测”等零星交谈、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从山体内部传出的、极其低沉的机器嗡鸣。
午饭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后下午继续干活。
临近收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山间雾气更浓。
彼得过来看了看进度,表示满意,说明天继续。
结算工钱时,施文斌拿到了几张皱巴巴的泰铢。
他和其他雇工一起,在守卫的注视下,离开了研究站,沿着来路下山。
他没有立刻返回老刀提供的那个位于更偏远山村的临时落脚点,而是借口要找地方方便,在半路悄然偏离了主道,钻进了密林。
他需要找一个高处,在夜幕彻底降临前,最后一次观察“蜂巢”的夜间态势。
他像一只灵巧的山猫,在湿滑的林木和岩石间穿行,选择了一个位于研究站侧上方、被茂密树冠遮蔽的岩缝作为观察点。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营地。
天色渐暗,研究站亮起了灯光。
主楼的窗户依然拉着百叶帘,但有些房间透出的灯光稳定而明亮,不像普通居所。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附近,灯光似乎更加集中。
他调整着从老刀那里得到的伪装成普通望远镜的微光夜视仪,仔细观察。
他看到了白天的守卫数量似乎增加了。
岗亭换了人,是两个更加精悍的守卫,带着冲锋枪。
营地内出现了巡逻小队,两人一组,带着狼犬,沿着固定路线巡视。
主楼里偶尔有人影在百叶帘后晃动。
大约晚上八点左右,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沿着一条从营地后方延伸出来的、被树木遮掩的土路,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金属门外。
几个人影迅速从主楼出来,与车上下来的人做了简短交接,然后从货车上卸下几个大小不一、包裹严密的箱子,搬进了金属门内。
整个过程迅速、安静,配合默契。
大约半小时后,货车离开,一切重归“平静”。
但施文斌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他收起夜视仪,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心中默默计算。
潜入核心区域,难度极大。
正面突破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或许在于那扇金属门,以及内部可能存在不那么起眼的通风、排污或检修通道。
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守卫换班的准确时间、巡逻间隙、监控盲区,以及最重要的内部结构图和内线提供的接应点。
根据老刀给的指示,内线会在“适当的时候”主动联系他,方式是在他领取的工具或某个指定地点留下暗号。
但今天一天,没有任何异常。
施文斌知道自己不能干等。
他必须主动创造机会,获取信息。
雨越下越大,山林一片漆黑。
施文斌悄无声息地退离观察点,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山下临时的藏身之处潜行。
脑海中,营地的地形、守卫的位置、车辆的出入、那扇神秘的金属门……
所有细节如同拼图,在他脑中反复组合、推演。
*
森林深处的安全屋内。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维持着室内恒定的温度和湿度。
林绯棠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怀里抱着刚刚喂饱,正在打盹的小曦。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墙壁,但耳朵却高度警觉,捕捉着屋内三名“夜枭”成员的任何动静。
距离那次全面的健康检查已经过去了一天。
检查结果似乎还没有反馈回来,或者反馈了,但没有告诉她。
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代号“灰雀”的女性成员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台加固型军用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会停顿,侧耳倾听一下耳机里的声音,然后继续。
从绯棠的角度,看不清屏幕内容,但能感觉到“灰雀”工作的专注。
“头狼”和“铁砧”则在轮流警戒和休息。
两人话极少,交流基本靠眼神和简单的手势,整个安全屋笼罩在一种机械般的高效率的寂静中。
突然,“灰雀”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对着麦克风低声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是绯棠听不懂的语言,似乎是某种北/欧语系。
片刻后,她摘下耳机,抬起头,看向“头狼”,微微点了下头。
“头狼”立刻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向屏幕。
“灰雀”低声快速说着什么,手指在屏幕上点着。
绯棠的心提了起来。是关于检查结果?还是新的指令?
只见“头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直起身,对“灰雀”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然后转身,朝绯棠走了过来。
绯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儿。
“林女士,”“头狼”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透过面罩,依旧沉闷但清晰:
“我们刚刚收到雇主的最新指令,以及关于你女儿初步体检数据的部分分析。”
来了!绯棠的呼吸一滞。
“分析显示,你女儿林曦的某些生理指标和遗传标记,确实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偏离。”“头狼”的措辞很谨慎,像是在念一份医学报告:
“这些偏离,与雇主之前掌握的一些信息,有部分吻合,但具体意义和关联性,还需要更深入的比对和评估。”
“什么意思?我女儿……她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有健康问题?”绯棠急切地问,声音发颤。
“从目前的基础体检看,她的生命体征和发育状况良好,没有表现出任何急性或明显的病理特征。”“头狼”答道,“雇主关心的,是更深层次的潜在特质。这些特质,在常规医疗检查中通常不会被发现,或者不被认为是‘问题’。但对我们雇主而言,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研究价值!又是这个词,绯棠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无力。
“你们……你们到底想用我要小曦什么?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雇主的目标,是理解和保护这种潜在特质,并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影响。”
“头狼”的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需要进一步的、非侵入性的观察和数据采集。在确保你和孩子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非侵入性?”绯棠怀疑地看着他,“抽血还不是侵入性吗?”
“那是必要的基线检测。”“头狼”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十分冷静地说道:
“根据雇主指令,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会有一支更专业的医疗评估小组抵达,对你和孩子进行第二轮、更全面的检查。这次检查将包括一些高级的影像学扫描和神经反应测试。请配合。”
还要检查,而且听起来更深入,绯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咬了咬唇,道:
“如果我们不配合呢?”
“头狼”沉默了几秒,面罩后的眼睛似乎毫无情绪地看着她:
“林女士,我希望你明白目前的处境,我们受雇确保你们的安全,并完成雇主的委托,你若是不配合,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增加不必要的风险。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孩子。”
对方明显的软硬兼施,不容拒绝。
“在检查之后呢?”绯棠咬着牙问,“你们会放我们走吗?”
“那取决于检查结果,以及雇主的最终决定。”
“头狼”的回答滴水不漏,“但雇主承诺,只要你们配合,并且结果符合预期,会为你们提供长期的、高等级的安全庇护,并保证你们的基本生活需求。这比你们在外面东躲西藏,被‘晨曦计划’或其他势力追捕,要好得多,不是吗?”
又是一个看似诱人、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承诺。
但绯棠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在外面,她们母女如同惊弓之鸟,随时可能被陈明远那样的人抓走。
在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虽然失去了自由。
可是,将小曦的命运完全交到这些来历不明,目的诡异的人手中,她如何能甘心?
“我想知道,你们的雇主,到底是谁?”绯棠最后问道,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时机成熟,你会知道的。”“头狼”给出了预料之中的答案,“现在,请休息,医疗小组抵达前,我们会做好一切准备。‘灰雀’会负责你和孩子这段时间的具体需求。”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警戒位置。
绯棠颓然靠坐在椅背上,怀中的小曦似乎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她连忙轻轻拍抚,低声安慰,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无法平息。
更全面的检查,深入的数据采集,长期的“庇护”……这些就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正在缓缓合拢。
而她和小曦,就是笼中的鸟儿。
她抬眸看向窗外,厚重的防弹玻璃外,是黑沉沉的森林,无边无际,仿佛囚笼的边界。
文斌哥,你在哪里?你知道我们现在面临的处境吗?我们该怎么办?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可是当她低头,却看到女儿恬静安宁的睡颜,那微弱的、属于母亲的不屈火焰,又在眼底深处,艰难地燃烧起来。
绝对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想办法,保护小曦,等待转机,或者……找机会创造转机。
绯棠收回目光,悄悄投向正在操作电脑的“灰雀”。
以及她面前那台可能存储着重要信息的笔记本电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