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吵来吵去,不仅没争出半点结果,反倒让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绷,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就在这场朝堂争论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落下,直接压过了满殿的争执。
“好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半分凌厉的呵斥,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朝臣们尽数闭了嘴,个个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上这是听烦了。
高坐龙椅的帝王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神色看不出喜怒,平静得让人猜不透心思。
“诸位爱卿争执良久,始终没有定论。这件事,暂且搁置不提。”
话音稍顿,他的视线精准落在列队武将之首的梅靖远身上。
“梅将军,散朝之后,随朕去御书房一趟。退朝。”
说完,皇上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台阶,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划一的朝拜声响彻大殿。
待皇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后,一众朝臣才纷纷直起身来。众人两两交头接耳,眼神各有深意,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不同的盘算。
今日朝堂争议的核心,无非是林洛迎娶北境公主一事。
有人极力撮合,称这桩婚事能稳固边境邦交,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有人拼死反对,暗戳戳忌惮林洛日渐高涨的声望,生怕他借联姻之势权势再进一步。
这场争执看似是政见分歧,实则就是朝堂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
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出大殿,步履间皆是心事重重。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单独留下梅靖远,绝非偶然,这件事,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唯有梅靖远神色如常,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静待百官散尽。
不多时,一名贴身小太监躬身走到他身侧,态度恭敬:“梅将军,奴才带您前往御书房。”
梅靖远微微颔首,跟着太监穿过层层宫廊。
青石地砖被晨光晒得温热,沿途宫墙高耸,红墙黛瓦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越靠近御书房,周遭就越是静谧,连风吹过树梢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这份安静并不让人舒心,反倒透着深宫独有的压抑。
一路直行,抵达御书房。
小太监轻手轻脚掀开帘门,待梅靖远踏入屋内,便悄然退下,顺手合上了房门。
偌大的御书房里,此刻只剩皇上与梅靖远君臣二人。
屋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温柔地裹住整间屋子,冲淡了朝堂上残留的紧绷戾气。皇上没有端坐龙案之后,反倒闲散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松弛,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厉。
见梅靖远进来,他抬了抬手,语气格外温和:“靖远,过来。”
梅靖远规矩地拱手行礼,稳步上前,身姿端正,始终保持着君臣分寸。
皇上抬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将军。
时隔数月未见,梅靖远常年驻守边关,风吹日晒,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眉眼愈发深邃硬朗,身形清瘦却脊背挺拔,一身铠甲衬得他英气逼人,精气神比从前更甚。
皇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声感慨:“许久不见,清瘦了不少,倒是愈发沉稳精神了。你父母近日可好?朕许久未见他们,心里甚是挂念。”
闻言,梅靖远微微躬身,退到炕案前,态度恭敬谦和:“回皇上,劳陛下挂心,臣的父母身体康健,一切安好。”
“那就好。”
皇上轻轻点头,沉默了片刻。屋内一时间只剩窗外微风拂叶的轻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朝堂之上的争论,你怎么看?”
这问题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藏试探,半点答不得马虎。
梅靖远心中通透,瞬间便摸清了帝王的心思,他坦然开口,语气笃定:“依臣之见,林洛迎娶北境公主,于大越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边境安稳本就是国之根基,这桩婚事能稳住北境民心,维系两国邦交,是绝佳的好事。”
话锋微微一转,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直指核心:“今日诸多朝臣极力反对,哪里是真的为国考量?不过是一群人借着婚事小题大做,想借机打压林洛,欲置他于死地罢了。”
朝堂众人的小心思,根本藏不住。无非是忌惮林洛年轻有为、势头太盛,怕他日后权柄过大,威胁到各方既得利益。
梅靖远稍稍停顿,抬眼望向皇上,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抛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只是臣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当初京城火药案轰动全城,看似所有涉案之人都已伏法,可这案子,真的彻底了结了吗?”
这话一出,御书房温和的氛围瞬间一沉。
皇上指尖微顿,低低咳嗽了一声,神色晦暗不明,不答反问:“那依你之见呢?”
简单五个字,不偏不倚,却把所有的话语权抛回给了梅靖远,也暗含着层层试探。
梅靖远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垂首:“臣不敢妄议圣断。”
他深知伴君如伴虎,深宫朝堂,半分差错都足以引火烧身。
皇上见状,端起手边的白玉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恰好瞥见一道黑影极快地从廊下闪过,转瞬便隐入花丛暗处。
他眼底眸光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波澜,缓缓放下茶杯,语气愈发柔和,褪去了所有帝王的疏离:“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无需拘谨,有话尽管直说。”
听皇上松了口,梅靖远不再藏掖,正色直言:“臣敢断定,火药案的真正幕后黑手,至今依旧藏在暗处。”
“当初落网的,不过是些台前的小喽啰、替死鬼,真正搅动一切、操控全局的人,根本没有浮出水面。此人一直隐于朝堂暗处,暗中挑拨离间,搅动风云。一日不将此人揪出,朝堂便一日不得安宁,日后必定会生出更大的祸患。恳请皇上明察!”
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皇上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既然你看得通透,那这件事,便交由你来办。”
说着,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纹路威严,是帝王专属的信物。
“朕赐你专属令牌,准许你暗中彻查火药案残余余党、漏网之鱼。此事无需经由三司会审,不必告知任何朝臣,查到任何线索、任何结果,只准你一人单独向朕汇报。”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独一份的特权。
梅靖远上前一步,双手郑重接过冰凉厚重的令牌,沉甸甸的触感落在掌心,也扛下了沉甸甸的责任。
“臣遵旨!”他沉声应下,眼神坚定,“臣定不负陛下重托,势必彻查到底,将所有隐患连根拔起,让此案水落石出!”
“好。”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此令牌有权调动京城禁军与巡防营全部兵力,供你任意差遣。放手去查,过程中但凡遇到阻碍、难处,随时来寻朕。下去吧。”
“臣谢陛下!”
梅靖远再次躬身行礼,紧握令牌,转身稳步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阳光正好,可他的心底却一片清明紧绷。他清楚,从接下这枚令牌的一刻起,他便彻底卷入了这场朝堂最深的暗流漩涡之中。
宫门外,车马罗列,人来人往。
林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一直翘首望着宫内的方向,看到梅靖远的身影走出宫门,当即快步迎了上去,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将军,您可算出来了!”
梅靖远抬眼看向他,眼底神色不动,只悄悄递去一个深邃的眼神。
林洛跟随他多年,默契十足,瞬间便读懂了眼神里的深意——此事机密,不可多言。
他立刻收敛神色,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梅靖远的手臂,二人并肩快步走向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车夫见状,立刻掀开帘门,待二人坐定,扬鞭大喝一声,车轮滚滚,载着二人疾驰离去,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就在马车走远的刹那,一道身影从宫门旁的假山阴影里缓缓走出。
是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他远远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沉默伫立片刻,随即转身,快步折返皇宫深处,显然是回去复命。
一路颠簸,马车很快抵达将军府。
踏入府中,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梅靖远才彻底卸下紧绷的神色,带着林洛径直走进私密书房。
房门一关,隔绝所有外人,他才沉声开口,语速极快地安排部署:“方才皇上密令,让我暗中继续彻查火药案。”
他将手中的玄铁令牌递给林洛,眼神严肃:“你即刻持令牌前往刑部,把火药案的所有卷宗、供词、物证记录,全部调取带回,一份都不能漏。”
“另外,持令牌调遣五十名禁军、五十名巡防营兵士入府驻守,层层布防,把将军府的安保彻底加强,杜绝一切窥探偷袭的可能。”
“接下来的计划,等我看完所有卷宗,摸清全部线索,再另行安排。”
林洛双手郑重接过令牌,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有半分懈怠,当即拱手应声:“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动身!”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离去,行事干脆利落,片刻不敢耽搁。
书房之内,只剩梅靖远一人。
他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沉沉树影,眸光幽深。
他心里清楚,这桩尘封的火药案,只是朝堂暗流的开端。暗处那只操控一切的黑手,藏得极深。而皇上看似放权于他,让他全权彻查,这背后,藏着的帝王心思,远比朝堂纷争,更难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