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散尽山野,梅靖远一身风尘仆仆,策马归营。
守在辕门的亲兵望见他归来,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地。昨夜主帅独自外出探察敌情,整营将士无人敢真正松懈,个个提心吊胆熬到天亮。直到亲眼看见梅靖远安然回营,所有人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梅靖远翻身下马,眉眼间带着彻夜未休的疲惫,却半点倦态不露,眼底锋芒依旧锐利逼人。他来不及喝一口热水、喘片刻闲气,落地即刻下令,全军即刻收拾行装,拔营赶路。
营中将士动作利落,迅速将昨夜绑来之人押上囚车,层层铁锁封死囚栏,专人轮班看守,杜绝半点劫囚越狱的可能。一切筹备妥当,浩荡大军列队启程,继续前行赶路。
几番暗中周旋,梅靖远早已摸透对手的底细。
这帮人阴险狡诈,最擅长尾随蛰伏、伺机偷袭,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安稳行军。为了彻底掐断对方的偷袭机会,他直接一改往日行军阵势,重新划分排布,层层布防,滴水不漏。
最前方三十人轻装斥候小队先行探路,逢林查林、逢谷探谷,地毯式排查沿途所有险地,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立刻传信回报。
中路两千主力重兵压阵,护住囚车与全军辎重,是整支队伍的中坚屏障,随时应对正面突袭。
后方五百精锐专门负责断后,清剿尾随暗探,拦截跟踪追兵,死死守住后路,严防敌人偷袭尾营。
剩余将士全部划为机动援兵,游走全军各处,哪里遇袭、哪里告急,便第一时间驰援补位。
这般布局之下,大军一路谨慎前行。但凡遇上峡谷、密林、陡坡这类易设埋伏的凶险地段,全军立刻止步,绝不贸然突进。必等前哨彻底探查完毕,确认四下无伏兵、无杀机,才稳步通行。
暗处的敌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隐忍蛰伏了整整一日,看着梅靖远布下的铁桶阵型,找不到半分可乘之机,只能硬生生按耐住偷袭的心思,全程悄无声息。
白日连日奔波,全军上下人困马乏。待到夕阳落山,暮色笼罩山野,梅靖远挑了一处地势偏高、视野开阔的平坦空地,下令就地扎营休整。
营帐迅速搭建完毕,士兵们各司其职,埋锅造饭、休整备甲,营地一片忙碌喧闹。唯有梅靖远抽身而出,带着几名亲卫登上高处,亲自俯瞰整片营地地形。
何处是视野死角,何处易藏伏兵,何处攻守占优,何处是敌军必袭的中军要害,他一一记在心里,了然于胸。
折返营中后,他又亲手敲定每一处岗哨点位,细化夜间巡防路线,增设暗岗与隐蔽机关,把整夜的安防布置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疏漏。
等所有防务安排妥当,天边最后一缕余晖彻底褪去,浓稠的黑夜沉沉覆下,晚风微凉,山间夜雾缓缓升腾,白茫茫笼罩整座军营。
梅靖远立在中军帐前,静静望着漆黑无边的夜色,眸色沉凝。
他太了解对手的性子。
对方隐忍整日,不是作罢,只是在等。等子夜最深、人最疲、军心最松的时刻,伺机而动。
越是寂静无声的深夜,藏着的杀机便越是凛冽。
心念既定,他表面维持如常守备模样,暗中悄然调兵换阵,布下了一场天罗地网的诱杀之局。
外头看着是奔波整日、疲惫松懈的寻常驻军,内里早已伏满精锐弓弩手、刀盾死士,机关陷阱层层叠叠,只等暗处敌人自投罗网。
夜深露重,雾气越来越浓,数步之外便视物模糊。
营内灯火稀疏,寥寥几盏油灯昏昏摇曳,光影黯淡无力。巡夜的兵士垂肩拖步,神态慵懒倦怠,眉眼耷拉,一副熬不住深夜困意、敷衍值守的模样。
四下寂静寥落,唯有打更的梆子声慢悠悠回荡在夜色里,声声松弛,衬得整座军营愈发毫无防备。
这般景象,彻底勾动了暗处敌寇的贪念。
蛰伏已久的黑影,终于按捺不住。
夜色深处,数十道身形迅捷窜出,借着浓雾完美隐匿踪迹,悄无声息摸至营寨栅栏旁。利刃轻划,绳索解开,栅栏被悄然拨开一道缺口。
一众黑影躬身鱼贯而入,人人紧握寒刃,屏息敛气,目标极为明确——直扑中军大帐,斩杀主帅,一举破营。
他们自以为抓住了绝佳战机,以为能趁虚奇袭、速战速决,却不知从踏入营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踏入了必死之局。
就在敌寇前队尽数冲到帐前空地,即将扑杀而上的瞬间!
脚下草皮之下,密密麻麻的绊马索骤然弹起、死死锁紧,瞬间勒住所有人脚踝!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梆子厉响,猛地撕裂深夜死寂!
暗藏地底的机关尽数触发,一排排锋利鹿角轰然竖起,纵横交错,瞬间封死前后左右所有逃生通路!
下一瞬,昏暗营地灯火齐亮!
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赤红火光铺洒四野,将整座营寨照得亮如白昼。敌寇惊慌失措的面容、慌乱挣扎的身形,尽数暴露在火光之下,无所遁形。
“不好!是陷阱!中计了!”
敌军首领面色惨白,失声嘶吼,满心皆是彻骨的慌乱与绝望。
可一切为时已晚。
话音未落,两侧高墙、暗处壁垒之中,蓄势待发的弓弩手齐齐松手。
漫天箭雨破空呼啸,密密麻麻如飞蝗压顶,带着凌厉刺耳的破风之声,狠狠倾泻而下!
被绊马索锁死在地的敌寇动弹不得,根本无从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扑面。
噗噗噗的入肉声接连炸响,凄厉惨叫瞬间撕破夜色!
前排敌寇转瞬之间便被箭雨贯穿躯体,成片倒地,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脚下泥土。少数未死的士兵拼命挣扎嘶吼,却被绳索牢牢桎梏,只能被动承受接踵而至的第二轮箭雨。
敌军阵型,顷刻崩盘,彻底大乱!
恰逢此时,中军大帐轰然大开!
梅靖远身披冷冽黑铁重甲,肩甲锋芒凛冽,手握一杆寒锋长槊,大步踏出,稳稳伫立在台阶之前。
烈烈火光映着他冷峻挺拔的身影,眉眼沉如寒潭,无半分波澜。周身杀伐气场轰然铺开,压得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他眸光冷扫下方乱作一团的敌群,声线沉冷铿锵,震彻四野:
“全军围杀!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绝杀之局彻底开启!
潜藏在壕沟暗渠、营帐后侧、粮草两侧的伏兵齐齐暴起,如潮水般汹涌杀出!
刀盾兵结厚重坚阵急速压进,死死封死所有缺口,断绝一切逃窜可能;长枪兵挺枪疾刺,枪刃成林,点点寒芒直取敌寇心口咽喉;寨外骑兵策马疾驰,铁蹄轰鸣,彻底截断外围退路,将敌寇死死困在营中,瓮中捉鳖!
先前佯装倦怠松散的巡夜兵士,此刻尽数褪去伪装,眼神凌厉,身手悍然。众人反手抽刃,身形疾闪,近身搏杀干脆狠厉,刀刀直取要害,没有半分拖沓。
敌军早备好了火箭火具,本想火烧营帐、乱我军心,妄图绝地翻盘。奈何梅靖远早有预判,粮草堆后早已囤积足量干沙。
敌寇火矢刚落,士兵即刻扬沙扑面,漫天沙土腾空而起,精准扑灭火焰,隔绝火势。敌军赖以翻盘的火攻之计,瞬间作废,彻底沦为无用之功。
战局彻底碾压,单方面屠戮正式拉开!
乱军之中,梅靖远持槊突进,身姿迅猛凌厉,所向披靡。
长槊翻飞之间,寒芒暴涨,每一击都带着千钧巨力。
一名凶悍敌酋挥刀正面猛劈,刀锋狠戾逼人。梅靖远侧身轻巧避过,手腕陡然翻转,长槊如电光疾刺而出!
寒光一闪,槊尖直接贯穿对方肩胛!
敌酋惨叫卡在喉间,未及落地,便被槊身巨力挑飞数尺,重重砸落血泊之中,再无挣扎之力。
余下两名匪寇妄图左右夹击、偷袭偷袭,身形迅猛扑来。梅靖远脚下步法变幻,稳立阵中不慌不忙,长槊横扫千钧,一声闷响直接砸断二人兵刃,紧随一记重劈下压,将两人狠狠震翻在地。槊尖轻点,两道寒芒闪过,瞬间终结二人性命。
槊起槊落,招招致命,式式绝杀。
但凡敢近身半步者,无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招。
血花频频四溅,染红满地泥草,浓郁的腥气混杂着火气,漫天翻涌。
敌军本就腹背受敌、无路可逃,又见主帅如此悍勇无敌、杀伐无情,残存的最后一丝血性彻底崩碎。
余下匪寇弃刀丢刃,哭嚎嘶吼着四处疯冲,像无头苍蝇般胡乱冲撞,只求觅得一线生机。
可四周皆是层层合围的精锐将士,刀枪如林,坚阵如墙。他们无论如何冲撞,终究冲不破这死绝之局,只能在包围圈里徒然挣扎。
惨叫、嘶吼、兵刃破空、铁蹄轰鸣,种种声响交织一处,震彻整片山野。
短短半炷香,所有喧嚣骤然落幕。
震天的厮杀声尽数平息,连濒死的哀鸣都被尽数斩断,整座营地瞬间坠入刺骨死寂。
满地皆是断刃残尸,暗红血水顺着泥地沟壑蜿蜒流淌,层层铺叠。浓重的血腥气沉沉压在夜风里,凛冽慑人,令人窒息。
场上再无一名尚能负顽抵抗的敌寇。
仅剩寥寥数个吓破胆的残兵,瘫跪血泊之中,浑身抖如筛糠,不停磕头乞饶,哭声嘶哑绝望。
梅靖远立在遍地狼藉中央,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恻隐。
他单手稳握长槊,枪尾拄地,槊尖残存的血珠缓缓滴落,砸入泥泞血地,细微声响在死寂的营中格外清晰。
熊熊火光跳跃翻涌,映亮他满身甲胄的冷冽寒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漠然冷峻,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峰,凛然不可侵犯。
梅靖远看着远处的大山,心里有些担忧:主营地遭遇突袭,自己尚能应付。林洛呢,他仅有几百人,若遇此番袭击,能抗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