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入夜,老王山后山彻底沉入一片幽暗寂静之中。山林深密,夜色沉敛无声,正是暗中交易、隐匿行踪的最好时辰。
密林深处,两道人影屏息蛰伏,静立已久。
梅靖远隐于粗壮古树之后,一身玄色衣色融于夜色,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不露分毫踪迹。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牢牢锁死前方空旷的林间交易地,神色沉肃,静待猎物入瓮。身侧的林洛压低身形,紧握兵刃,全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二人连夜潜伏,只为截下这场隐秘已久的边境黑市交易。
夜色沉寂片刻,林间忽有夜鸟受惊,扑棱着翅膀掠飞而出,细碎声响划破寂静。紧随其后,几道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随风传来,清浅却清晰入耳。
梅靖远眸光微微一凝,低声吐出二字,笃定而轻缓:“来了。”
话音刚落,数道黑影自密林暗处窜掠而出,身姿利落,稳稳落在空地中央。来人皆是黑衣蒙面,只露一双双沉冷阴翳的眼眸。落地之后,众人迅速分散戒备,仔细探查四方动静,确认周遭无异常后,为首的黑衣人抬手,打出一道隐秘暗号。
短暂静默后,密林深处再度响起细碎脚步声。数名黑衣护卫簇拥着一道挺拔纤细的女子身影缓步走出,与先期抵达的人手汇合。
女子立在人群正中,身姿卓然,气场凛冽逼人。即便身处一众肃杀黑衣死士之间,她依旧身姿端正,气度矜贵从容,不见半分怯弱慌乱。
她抬眸直视对面的黑衣首领,清冷女声穿透夜风,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沓:“东西带来了吗?”
黑衣首领微微躬身行礼,嗓音沙哑粗砺,沉声道:“回主子,已然备好。”
语毕,他抬手示意。
密林侧边暗处,一辆被枯枝杂物层层遮盖的乌篷马车缓缓驶出,悄无声息停在空地正中。
女子眸色微颔,递去一个眼神。身侧黑衣人立刻上前,抬手掀开车上层层遮挡,数个密封实木木箱赫然显露。他抽出短刃撬开木锁,俯身仔细查验箱中货物,反复确认无误后,直起身朝女子重重点头。
另一黑衣人随即上前,手中提着一只厚重的锦布钱袋,快步递至对方首领手中。首领掂了掂重量,确认交易无误,转手交给心腹,随即抬手吹起一声短促哨音,准备带人撤离。
眼看这场隐秘交易即将尘埃落定,平地陡然生变!
整片沉寂密林之中,骤然响起连片刀剑出鞘的清亮铮鸣。无数火把应声亮起,灼灼火光冲破沉沉夜色,瞬间照亮整片山林。密密麻麻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合围压进,铁壁一般封死所有退路,将在场众人团团围困。
顷刻之间,全场剑拔弩张,凛冽杀气骤然笼罩整片空地。
梅靖远与林洛自暗处缓步走出,步履沉稳从容,行至三丈之外稳稳驻足。火光铺洒在梅靖远冷峻的眉眼间,他目光淡淡扫过被围的一众人马,声线清朗威严,沉沉响彻林间:“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本将可饶尔等性命。”
此番围堵绝非临时起意。
梅靖远早已查到这场跨境黑市交易的蛛丝马迹,暗中布局许久,提前联络北境守将高寒,由对方抽调精锐副将,带领铁骑连夜潜伏山林,布下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只待这群贼人自投罗网。
包围圈中,那领头女子骤然蹙眉,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愕。她凝望着火光中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男子,瞬间辨认出对方身份,低声轻诧:“原来是你。”
正是那日黑水城客栈,那个看似慵懒醉酒、散漫随性的陌生男子。
此刻回想,那日的落魄慵懒全然是伪装。女子心中暗自心惊,此人藏锋守拙,心思缜密至此,手段更是雷霆狠绝,实在不容小觑。
跳动的火光摇曳流转,将女子的身姿容貌尽数映照清晰。
她一身银红镶边束腰劲装,窄袖利落干练,裙摆裁至膝下,最适配策马疾驰、近身搏杀。腰间悬着一柄嵌满细碎绿松石的弯刀,刀鞘精致,暗藏锋芒。满头青丝高束成利落箭髻,仅一支冷冽银狼簪固定,干净飒爽。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落,贴在光洁额间,平添几分灵动。
她的眉眼全然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媚,眉峰锋利如刃,深褐瞳眸亮如寒星,澄澈又锐利,兼具草原儿女的坦荡飒利与皇室金枝玉叶的矜贵气度。蜜色肌肤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健康明艳,唇角微扬时,隐约露出一点小虎牙,野性与贵气交织。立在火光夜色之间,便如戈壁朔风中傲然生长的红柳,明艳夺目,坚韧不屈。
梅靖远目光平静落于她身上,淡然开口:“正是在下。敢问姑娘身份?”
女子高傲抬颌,眼底桀骜尽显,语气带着十足傲气:“你还不配知晓我的来历。”
梅靖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语气微凉:“姑娘如今已是瓮中之鳖,何必再逞口舌之快。”
闻言,女子忽然仰头朗声大笑,笑声清亮坦荡,全无半点身陷绝境的局促慌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未必留得下我等人马!”
话音未落,她手腕骤然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后山幽深密林之中,数十名暗藏许久的伏兵骤然涌出,人人手持精铁强弩,冰冷箭簇泛着寒光,齐齐对准外围的北境守军,森森杀机瞬间锁定全场。
梅靖远见此情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心中暗自颔首,此女心思缜密、布局周全,竟还藏有后手,胆识谋略远胜寻常宗室女子。
但讶异转瞬即逝,他神色依旧沉稳无波,从容抬手沉声号令:“火铳队,尽数现身!”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骤然响起,一队披甲士兵列队而出,手中制式火铳寒光森冷。黑漆漆的枪口齐齐抬起,精准对准一众持弩黑衣人,压倒性的凛冽威势瞬间逆转全场局势。
梅靖远眸光冷冽,轻嗤一声,气场强势:“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弩箭更快,还是我军的火铳更利。”
看着对面阵列整齐、火器森严的队伍,女子心中已然权衡利弊。冷兵器终究难敌火器硬威,真若开战,己方必损惨重。她压下心中戾气,收敛锋芒,沉声道:“住手,我们谈谈。”
“可以。”梅靖远微微颔首,“能免刀兵厮杀,自是最好。姑娘移步细说。”
二人双双退出包围圈,立于侧边空地单独交涉。夜风徐徐吹拂,吹动两人衣袂翻飞,一刚一飒,气场对峙,暗流汹涌。
女子率先退让,语气带着几分妥协:“今日交易就此作废,这批货物我尽数放弃。你放我手下众人安然离开,此事一笔勾销。”
梅靖远眼神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不行。货物我要,人,我也要尽数拿下。”
女子骤然紧蹙眉头,眸中怒意翻涌:“兄台切莫太过过分!真要拼死一战,胜负依旧难料,你非要逼得鱼死网破?”
梅靖远面色骤然一凛,声线凌厉如刀,厉声呵斥:“此地乃大越疆土!尔等外邦之人,私入国境,暗行黑市交易,祸乱边境安宁,已然罪无可赦!今日,我便让尔等见识大越军纪威严!”
他沉声传令:“火铳队,列阵备战!”
军令落下,大战一触即发。千钧一发之际,女子骤然猝然发难!
她身形如疾风掠出,腰间弯刀应声出鞘,银亮刀光划破夜色,裹挟凛冽劲风,直逼梅靖远脖颈要害,攻势迅猛刁钻,毫无预兆。
梅靖远反应迅捷至极,指尖微动,藏于袖中的短箭骤然而出,直取女子面门,逼其退势。慕容驰月身法灵动绝伦,足尖轻点地面,侧身旋步堪堪避开袖箭,攻势却丝毫未停,手腕翻转,弯刀再度直刺梅靖远心口。
电光石火之间,梅靖远腰间软剑倏然出鞘,剑光流转如水,精准迎上凛冽银刃。
“铮——!”
刺耳金铁交鸣骤然炸开,火星四溅,划破沉沉夜色。
一玄一银两道身影瞬间缠斗交织,刀来剑往,进退辗转,招式凌厉凶险,速度快得只剩漫天残影。林间劲风呼啸,杀伐之气席卷整片山林。
与此同时,外围战局彻底爆发。
火铳轰鸣声震天彻地,枪口迸发灼灼火光,与漫天飞射的弩箭交织相撞。双方人马瞬间缠斗厮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火器碾压冷兵器,战局瞬间倾斜,不过片刻,黑衣人便死伤过半,剩余残兵节节败退,军心彻底溃散。
主战场中,慕容驰月眼见手下伤亡惨重,心中焦灼难耐,攻势愈发狠戾搏命,层层刀网死死封锁梅靖远周身所有退路,招招不留余地。
可梅靖远武功造诣远在她之上,心境沉稳如水,招式从容有度,任凭对方攻势狂暴凌厉,皆能从容拆解、稳稳化解。数十回合缠斗过后,慕容驰月气息渐渐紊乱,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动作愈发滞缓无力,彻底落入下风,再无反扑之力。
一旁观战的林洛,早已从被俘黑衣人口中得知女子真实身份。
眼前这位胆识过人、武功卓绝的女子,正是北境备受王上宠爱的公主——慕容驰月。她自幼长于草原,随军征战多年,手握实权,胆识、谋略、身手皆非寻常贵女可比,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布局这般隐秘跨境交易,暗藏伏兵,胆敢公然与大越官军对峙。
只是今夜,她终究低估了梅靖远的城府与底牌,已然无力回天。
眼见公主即将被生擒,剩余几名黑衣死士悍不畏死,拼死扑上前阻拦梅靖远的攻势。借着战场混乱,一众死士全力护着气力透支的慕容驰月,趁着夜色密林的掩护,狼狈突围逃窜。
另一侧,林洛正缠斗残余逃窜的黑衣人,心中惊疑不止。
他交手之间赫然发现,这批黑影对自己的剑路极为熟悉,招招针对克制,交手之初,他竟处处受制,一度落入下风。危急关头,林洛果断弃剑用刀,凭借自己兼容多变的武学风格瞬间扭转战局,稳稳压制对手,不负江湖“三少爷”的盛名。
几番缠斗复盘,林洛愈发笃定,这批人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他们招式规整毒辣,配合默契,擅长合围袭杀,进退法度森严,带着极强的军营训练痕迹,分明是大越朝中巡防营的制式战法。
寻常私匪,绝无可能调动正规军营兵力参与跨境走私、暗中刺杀。
一瞬间,一道阴冷惊悚的真相在林洛心中彻底成型。
朝堂之中,必有身居高位的重臣暗中勾结北境,私通外敌、走私牟利,暗中搅动边境动乱、蚕食大越根基!
这些潜藏在朝堂深处的蛀虫,藏于广厦之内,祸于江山社稷,远比边境之外的强敌,更为阴险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