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云浅书只是走到了蒋倾面前，静静看着她，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复杂在浮沉。
蒋倾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她看着面前这张脸，时过境迁，岁月同样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曾以为云浅书是天之骄女，一生都是被上帝眷顾的。
可现在看来……
也不过如此。
有些释然，就在一瞬间。
蒋倾站起身来，缓缓启口：“浅书，好久不见。”
太久了。
将近二十年。
云浅书眼眶有些泛红，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好一会儿才听见她淡然的声音说：“出去坐坐？”
蒋倾说：“好。”
云浅书让阿姨泡一壶茶，两人去了院子里的花园。
距离很远，连她们的人影都看不见。
韩凛担心得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怎么办怎么办？姐，别干坐着啊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傅颜随手拿起一个橘子掰开，给盛西洲喂了一瓣，又给鱼宝喂了一瓣，然后自己塞一瓣到嘴里，“大人的事情大人自己会解决，你是不是太小看她们了？”
“可是——”
韩凛自然有他的担忧。
母亲如今虽然病情稳定，但也经不起刺激，万一……
他着急得很，但着急也没有用。
再反观旁边一脸淡定的两个人，韩凛干脆也一屁股坐下，“行，你们不管我也不管，就让他们大人自己处理去！”
而事实上，的确是他想太多。
花园里很安静，蒋倾和云浅书默默喝着茶，似乎都在想该怎么开口。
不多时。
蒋倾舒出一口气死释然的笑了笑。
“太多年不见，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开场白了。”
她轻轻转着手里的茶杯，抬眸看向对面的女人，“浅书，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
云浅书开口，嗓音哑的不像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很想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微微发颤的嗓音还是暴露了她跳动的心。
“我其实过得不错，也没有吃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那就好。”蒋倾没有追问其他，温和的声音就像在和多年未见的老友交谈，“我也没想到傅颜会和西洲走到一起，也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
“你……”
云浅书抿唇，“不恨我吗？”
“恨过的。”
怎么可能不恨？
无数个夜晚，她都被有云浅书的噩梦缠着身，梦里没有人来救她，她也无法打破那幻境。
她无数次想，如果没有认识过云浅书，该多好？
哪怕……她坦坦荡荡告诉她，她和盛言峰的关系。
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不是吗？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云浅书因为自己的私心和不甘，一步步将她送进地狱。
蒋倾猛然喝了一大口茶，咽下。
她哑声道：“不过这两年……也许是年纪到了，不想让自己那么累，以前的那些过往我都不想再去想，更不想怀揣着对你的恨，让孩子们为难。”
尤其是，在知道云浅书过得并不好之后。
蒋倾这才明白，所有的爱与恨，不过都是束缚自己的牢笼。
恨她，又怎么样呢？
哪怕她死，过去的一切也无法改变。
云浅书的眼眶越来越红，尽管她神色依旧淡然，但还是没有控制住眼眶里滑下的眼泪，她摇摇头，终于说出了那句多年前就该说的话。
“阿倾，对不起。”
蒋倾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曾经错得很离谱，那时候的我太过年轻，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概念。”
云浅书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若是医生看了，定然会欣喜若狂。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和表情，对任何人和事都是淡淡的。
但此时面对蒋倾……
就好像腐朽的堤坝终于决堤。
“我自以为和盛言峰真心相爱，而且我家境优越，长相凸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普通的世家子女更加优秀。”
“他如果愿意为了我争一争，或者再坚持一下，所有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但他不，他没有。”
“为什么呢？”
“是我不够好吗？”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甘心，所以我故意到他面前晃，故意和韩荣明纠缠不清，也……故意接近你。”
“我想看看，他最终选择的太太，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结果看见了。
心里的阴暗却越发滋长。
她发现蒋倾是一个及其美好的人。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于是负气般的出了国，从精子库里挑选了最优质的基因，有了傅颜。
云浅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接二连三疯狂涌出来，仿佛要把这么多年没有过的情感，全部倒出来，倒在今日。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甚至说话的逻辑都不太通顺。
“我不知道韩荣明是那么恶劣的一个人，我……也是到后来被他囚禁的时候，才知道的。”
她断断续续说着，蒋倾一直没有打断。
时不时从旁边递上一张纸巾。
许久。
天色正好。
临近十月，风吹过时空气中会夹杂着几分凉意，云浅书耳侧的头发被扬起一些，将她那张脸衬得美轮美奂。
或许人都是视觉动物。
无论曾经对她有多少恨，至少这一刻，蒋倾看着她发红的眼睛，破碎苍白的脸，竟然觉得有些不忍。
“不要再说了。”
她闭了闭眼，轻声打断女人的声音。
“已经过去了，相比我，你更应该补偿的人是颜颜。”
这场悲剧，从头到尾的受害者是傅颜。
她的出生，没有父母的期待，反倒是被亲生母亲强行灌入了仇恨的种子。
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云浅书整张脸都哭得有些肿。
她垂着眸，手指重重蜷握了一下。
哑声道：“我知道，我……会的。”
蒋倾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也许吧。
这么多年，她想要的只是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
如今得到了。
儿孙欢愉。
她再没什么放不下的。
“好了，到此为止。”蒋倾捻了两下手指，最终伸了出去，“以后一起往前看，浅书，我们都不要活在过去。”
云浅书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眼前伸着的手逐渐在眼前模糊，眼泪滚滚而出后，又变清晰。
她抬头。
目光移到蒋倾脸上。
“好。”
她握住了那只手，“阿倾……”
“谢谢。”
你的原谅，如此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