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颜的电话打到韩凛那儿时，他整个人又惊又喜，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你……你真的愿意见妈妈？”
“你什么时候能安排？”
“随时！”
韩凛生怕她返回，扭头看了眼沙发上坐着的母亲，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姐……要不我现在派车去接你，可以吗？”
少年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傅颜沉默两秒，沉了口气。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开车过去吧。”
挂了电话，盛西洲正好从洗手间里出来，看她站在那儿有些出神，再看看她手里的手机——
他走过去，一手揽住她的肩膀。
“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
傅颜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笑说：“已经那么长时间了，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她昨晚几乎整夜没有睡，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得出结果……
如果非要说的话，她是不想留遗憾的。
随便收拾了一下，傅颜开车出门。
八月，北城还处于一片火辣辣的炙热里，不过十点，窗外的风就带着温温的热意。
好在今天天气不错，蓝天白云，绿化带的蔷薇迎风荡漾，恍惚间勾勒着一个美好的世界。
韩凛发的位置处于南郊，韩氏集团旗下开发的别墅区。
环境清幽，绿化和生活设施都做得不错，很适合养老。
应该是他提前打过招呼，傅颜的车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开到了别院门口。
她停好车，没有立即下去。
抬眼看去，两层别墅很现代化，远远能看到院子里的泳池，围墙边的竹林是珍稀品种，黄色的竹竿和翠绿的叶，意境十足。
她紧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拿手机发信息。
“我到了。”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砰的一声。
韩凛开门的时候太过大力，撞得墙都跟着晃了晃。
说来奇怪。
明明已经和傅颜那么熟了，但她第一次来家里，韩凛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略显急促的捏了捏手，边调整情绪边嘀咕：“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怕她做什么？别怂！”
说完，他深呼吸一口气。
双手插兜，桀骜不驯的气质说来就来。
傅颜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才下车，脸上没什么表情，问：“车停在这儿行不行？”
“可以。”
韩凛往车里瞄了一眼，“你自己？”
“还想有谁？”
傅颜瞥着他，抬脚往里面走。
韩凛：“……”
还生怕她不自在，但这姐怎么好像来过一样？
傅颜腿很长，阔步流星。
韩凛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微微下移，随着女人头发扬起的弧度晃动。
姐姐愿意面对他和母亲，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他嘴角情不自禁弯了一下，眸光温柔如水。
进了门，傅颜的脚步突然停住。
客厅里，护工正熟练的替云浅书量血压，测血糖血脂。
她一动不动，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尽管身上只穿着简单的棉麻家居服，但她脊背笔直，带着些许白丝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如果不看那张羸弱了无生气的脸，这一定是个气质极佳的美妇人。
“怎么了？”
韩凛很怕她掉头就走。
声音发紧，“过去啊。”
傅颜垂眸收回目光，迈开脚。
不到十米的距离，她走得很慢，眼前仿佛走马观灯，竟闪过许多小时候的场景。
“妈妈！”
“妈妈你看，这是隔壁哥哥送给我的风车，好不好看？”
“妈妈~”她拱在母亲怀里撒娇，“那个元宝很讨厌，我不要跟她玩了……”
一幕幕飞速而过。
记忆里的小女孩好像是她。
又好像不是。
到了跟前，云浅书稍稍抬眸，目光定格在她脸上，没说话。
傅颜也看着她。
这种对视，无声却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
韩凛伸手拉着傅颜坐下，“站着干嘛，坐……妈知道你要来可高兴了，还敷了个面膜，本来想化妆的，没来得及。许妈……！给我姐倒杯水来。”
韩凛像个熟练的公关，看似自然的调和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鬼知道啊。
他手心都是汗。
家里总共就两个女人，没有一个省心。
“妈……”
韩凛示意母亲，“你不是给姐姐准备了礼物吗？礼物呢？”
云浅书没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很美，却像一汪死水，没有感情。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她说：“妈妈……很想你。”
傅颜看着她的脸，竟然没有了想象中的痛苦，只觉得陌生，还有点儿……同情。
原来这就是情感淡漠。
你看。
她连说‘我想你’，都像是AI程序。
傅颜不知道该做出一个什么表情，于是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抱歉，我早就应该来的。”
韩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说呢。
就心情很复杂。
她们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阿凛。”
“诶！”
他下意识回答，然后就听见自家母亲说：“你先回房间，我有事跟姐姐说。”
“……”
怎么还给他当小孩儿了？
云浅书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傅颜，但知道他没动，又催促道：“快走。”
“……”
韩凛深呼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但深深的目光看了傅颜一眼，这一眼包含着很多内容。
许妈端了两杯水上来，又马上下去。
客厅里骤然安静。
好一会儿。
云浅书端起一杯水递给傅颜，淡声开口：“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欠你很多，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可以提，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傅颜低眸。
面前的水还举在那里。
女人的手指纤长白皙，但已经能看出些许岁月的痕迹。
从知道她活着到现在，还不到五年。
这五年，云浅书好像没太保养，突然就从一个精致的贵妇人变成了普通的中年妇女，脸上、头上、衣着打扮，再看不出高贵的痕迹。
她的精神和面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就好像……
已经坦然接受了什么，于是静静等待自然规律的到来，等待死亡。
傅颜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那杯水。
她轻声问：“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