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原本是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察言观色不在话下,她见沈知渔面色微动,眼角余光往外边扫了扫,不一会儿便留意到了立在门外,衣着富贵,一双眼珠子尽往里边探的男子。
她回眸瞧了眼正在试胭脂的沈知渔,转头又见那男子带着俩小厮离开了,这才摇着团扇走到沈知渔身边,笑盈盈道:“这胭脂颜色重,你用怕是不合适,不怕你笑话,这一款……”她瞧四周无人,用团扇遮掩,低头轻语,“数绮红楼订得多。”
“你这又自个带客上门,又自个研制胭脂款式,还能调香,这般才能,自己开个铺子也不是问题。”沈知渔的目光从手中的胭脂慢慢移到芍药身上。
芍药与她对视了片刻,转了个身,轻轻倚在柜台边上:“我啊,可没那等雄心壮志,这铺子是齐王府的,外边的人再瞧我不顺眼,也有齐王和王妃两座大山镇着,想找我麻烦也得掂量掂量,可我若离了这儿,不说别的,只说门口的招牌,每日不知要被烂叶子臭鸡蛋砸多少回。”
说着,芍药又回头望了望摆在柜上的胭脂,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再说了,你不知道为了这些新的胭脂,不知废了多少料,我可没这般财大气粗,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她这番话,沈知渔觉着颇有道理:“芍药姑娘,当真通透。”
“横竖王爷王妃不赶我走,我便赖在这胭脂铺了。”芍药知晓,若非当时谢景舟一把将她拉出了绮红楼,沈颜欢拍板将她留下,她这会儿还在绮红楼与人卖笑,哪有如今的自在。
她守着这胭脂铺,也是记着齐王府的恩情。
不知为何,瞧着芍药,沈知渔总会想到自身,若非执念不肯休,兴许她也会如芍药这般自在的。
沈知渔抬头朝铺子外的高远天空望去,终有一日,她也能这般的。
而芍药只窥了一眼沈知渔复杂的神色,便回身拿起了一盒胭脂,打断了甚至远眺的目光:“沈大娘子不妨试试这款胭脂,颜色淡雅,还藏着几缕冷香,与沈大娘子甚是相称。”
沈知渔回过神,伸手由着芍药给她试色,低头轻嗅,果真隐约有一抹香气,她眼神一亮,由衷夸赞:“芍药姑娘心思当真巧,我便那一盒这个吧。”
“好,”芍药吩咐人去包起来,才眸光一闪道,“我不光心思巧,眼睛也亮得很,方才站在门外那位灰色锦衣之人,似乎对你有些敌意。”
沈知渔心底惊诧了一瞬,芍药的眼睛竟这般毒辣,可转念一想,又不以为怪了,淡淡道:“一些旧人旧事罢了,是时候解决了。”
“原来如此,”芍药轻轻点头,从小厮手中接过包好的胭脂,借着递给沈知渔的时机,低声道,“既是来者不善,还需多加小心,这样的人,最容易被盛京这些长袖善舞的迷了心智,乖乖当他们的棋子。”
“多谢芍药姑娘提醒,告辞。”沈知渔接过胭脂,向芍药颔首致谢后,便带着碧荷回沈府了。
芍药送沈知渔离开后,朝熙熙攘攘的街头望了一眼,便转身回铺子,又招呼起了客人。
沈知渔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那盒胭脂,指腹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雕花。
“姑娘,您没事吧?”碧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没事,”沈知渔将胭脂收进袖中,语气平淡,“没想到,他竟来得这般快。”
碧荷虽不知沈知渔口中的“他”是何人,却没有冒然相问,只是轻声道:“姑娘若有为难之事,或许可找老爷夫人商量。”
“嗯,”沈知渔点头应了声,便取出话本子看了起来。
直到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知渔从马车下来,正要往沈府大门迈进去时,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长街,然后收回目光,径直进了府。
“碧荷,去打听下,这两日从锦州来的,约摸五十岁上下的徐姓男子,在何处歇脚,越快越好。”
“是。”碧荷一口应下。
沈知渔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沈伯明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她进来,放下了手头事,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道:“听夫人说,你去胭脂铺了,可还妥当?”
“一切妥当。”沈知渔在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父亲,锦州那位徐老爷,到盛京了。”
锦州发生的事情,沈伯明早已知晓,而沈知渔先前就与他提过,徐老爷怕是要到盛京搅动他沈府的安宁了。
沈伯明眉头微蹙:“徐茂?他这是快马加鞭来的?”
“大抵是有人等不及了,想赶在齐王殿下回来前,向女儿发难。”沈知渔倒不奇怪,吴文淼也怕夜长梦多。
“当年徐茂的独子落水而亡,我虽也投了湖,不想不仅没死成,还摇身一变成了尚书千金,徐茂心底定有不甘,方才在胭脂铺,便与他对上一眼,从他那眼神里,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算起来,她到盛京快两年了,徐茂先前都不曾来寻事,可见是个识时务的,可如今不知吴文淼用何等理由说动他,路远迢迢来给她找不痛快。
状元郎的嘴皮子,当真厉害得紧。
沈伯明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知渔目光平静,回府的路上,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若只是来找我理论,我便与他掰扯掰扯;他若非要闹事……”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伯明看着女儿,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儿,越发有主意了。
“需要为父做什么?”沈伯明问道。
“过往之事母亲不知,徐茂一来许多事想必是瞒不住了,还请父亲好生安抚母亲,或者让母亲暂离盛京。”吴文淼也好,徐茂也罢,怕是巴不得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让她无颜留在盛京。
她倒是无惧流言蜚语了,只担心爱女心切的沈夫人会遭受不住。
无论是为了挽月,还是沈颜欢,亦或是自己,她都需保这位在重生后给她缕缕温暖的慈母。
沈伯明思忖须臾,便点头道:“好,我明日便与夫人说,做了个噩梦,颜……不对,是齐王路上遇险,请夫人去普济寺祈福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