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三章 喜重逢

    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裹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绒毛大氅。

    大氅的边缘在风中微微卷起,露出底下深绯色的裙摆边缘,和一只踩着红色高跟鞋的、脚踝纤细白皙的足。

    她站定之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庭院中那几道身影,最终落在陈煜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充满了。

    风从裂隙中涌出,吹动她大氅边缘的绒毛,又缓缓归于平静。

    庭院里安静得像一副被定格的画,月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煜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和一丝藏都藏不住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温热。

    月色如银,铺满了整座庭院。

    花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潮汐,正从一棵树的根部流向另一棵树的根部。

    那道裂隙在虚空中缓缓合拢,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重新闭上,可那三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庭院之中。

    血魁站在最前面。宽大的暗红色绒毛大氅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大氅的边缘垂落至脚踝,风从她身侧穿过时,边缘轻轻卷起,露出底下深绯色的裙摆,和一只踩着红色高跟鞋的、纤细白皙的脚踝。

    她没有动。从踏出裂隙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动过。

    她的目光穿过庭院,穿过月光与花树的影子,穿过那几道站在夜色中的身影,最终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一眼,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深红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扩张,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在开口的前一刻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的呼吸顿了一拍,那停顿很短,可那道停歇的感觉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浮起来。

    她看见了陈煜。

    他站在庭院中央,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长袍,姿态松弛而笃定,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她曾在无数个夜晚的梦里见过、又在醒来后反复确认那只是一场梦的笑容。

    那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翻涌起无数破碎的画面。

    那座密室,暗红色的晶石在墙壁上幽幽地发光。他坐在床沿上,守着她昏迷的身体,一天,两天,半个月,每一次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他。那棵花树,红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树下,看着她,嘴角翘着,用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今晚月色真美,你说是不是呀”。

    还有那个夜晚。她穿着凤鸾肚兜,赤着脚,坐在秋千上,月光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说:“我不想你死。”

    他说:“你也要好好活着。”

    她说:“也许吧。”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之后的日子,像一条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河流。

    她在诸天星辰界漂流,走过无数界域,见过无数张脸,可她的目光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过。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那种悸动了,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场梦压进了心底最深处,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嘴角翘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和记忆中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大氅的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痛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梦。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在密室中,他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可他的嘴角却带着那种淡然的、笃定的笑。

    他说:“或许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的,也说不定,总之你要好好活着,才能感受到未来的惊喜了。“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安慰。是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忍心让她太过难过,所以留下的一句虚妄的承诺。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而她身侧不远处,云熙正站在那里,黑袍白发,灰蓝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这边。

    她的站位离陈煜很近,近到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她的身体微微偏向他的方向,肩膀与他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种姿态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像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已经习惯了站在他身边,习惯了用身体的语言向所有人宣告“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血魁看见了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种全然依恋的模样,血魁太熟悉了。

    而此刻,云熙站在那里,那副模样告诉血魁: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除了自己之外,最能确认眼前之人身份的,就是云熙了。

    那个女人偏执到极致,她不会认错人,她也不可能认错人。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他说过的话,没有骗她。

    血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身后,虞舒意和殷沐妍也落了地。

    虞舒意的目光穿过夜色,第一时间落在了陈煜身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的目光与陈煜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移开,落在血魁的背影上。

    她看见了血魁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又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一个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撬开了。

    虞舒意瞬间就明白了。

    她看见了庭院中其他几道身影,南宫曦月站在花树旁,宁沐竹靠在门框边,苏璃烟和白韵柔并肩坐在台阶上,她们的脸上没有意外,没有惊讶,没有那种“怎么会是她“的错愕。

    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的神色,像是她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虞舒意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目光从血魁的背影上移开,重新落向别处。

    可她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抿得很轻,像是想把某句不该说出口的话压回去。

    殷沐妍站在她身侧,她的目光比虞舒意更直接。

    她看着陈煜,看着他那双正落在血魁身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她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攥得生疼,攥得她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认出了那种眼神。那是在看她的时候也会有的一种温度。

    可此刻他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另一个女人。

    那个强大到让她连仰望都够不到的女人。

    那个随便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的女人。

    那个女人,居然也是阿煜的女人,她居然也来分走他本就不多的爱意。

    殷沐妍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紧到指节泛白,可她咬着下唇,没有上前,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上前,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怎么都迈不动。

    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退无可退的压迫感。

    苏璃烟坐在台阶上,她的目光在血魁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微微瘪了瘪嘴,偏过头,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白韵柔。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喏,柔柔,就是她。“

    白韵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道深绯色的身影。

    她也听说过苏璃烟如何被巨灵族的石渊逼到绝境,听说过那个红衣女子如何从天而降、一击退敌。

    她当时心里还在想,那一定是个怎样的人物。

    此刻她看见了。那个救了苏璃烟的人,居然是主人的女人。

    白韵柔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月光下那道身影和主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已经被某种更早的因果连在了一起,而她只是站在时间的下游,看着上游的水流过来。

    真是叫人心烦呢,呼~没办法。

    南宫曦月站在花树旁,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温婉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的目光落在血魁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是带着一种安静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她早已通过同心契感受过陈煜提及“血魁“这个名字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所以她并不意外。

    她只是看着,等着,给这段重逢留出它应有的空间。

    宁沐竹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桃花眸微微眯着。

    她看着血魁,看着那个裹在大氅中、却依然掩不住那股风情的女人。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陈煜呀陈煜,你究竟在外面还欠了多少风流债?

    可她也没有上前,她知道这时候自己只需要静静看着,等着尘埃落定就好。

    云熙站在屋檐的阴影边缘,她的目光也在看血魁,灰蓝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股情绪很复杂,是某种久远的、陈旧的记忆。可她压住了,因为她感受到同心契的丝线上,陈煜的心绪正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那涟漪是温暖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虽然云熙对血魁实在是谈不上亲近,但时隔多年,许多的情绪,也随着弟弟的回来,都散去了。

    那些恨意早就在陈煜出现的时候,便消散了。

    于是她收回了那份复杂,只是静静地看着。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血魁动了。

    她没有像之前设想的那样保持从容,她压不住自己的步伐,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往前跨了一大步。

    那一步落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陈煜面前。距离不到一臂。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那种她曾在梦里闻了无数次的温热的味道。

    她仰着头,看着他。

    深红色的瞳孔里有月光在晃动,像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

    她没有说话。那些话太多了,堵在喉咙里,像一条被泥沙淤塞了太久的河流,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陈煜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让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伸出手,手指勾住了她肩头大氅的领口边缘。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裹了很久的东西。大氅的领口在他指尖下被掀开,暗红色的绒毛从他指缝间滑过,像一朵花被摘去了花瓣。

    大氅从她肩头滑落,无声地落在地上。

    月光落在她身上。

    底下那件深绯色的修身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不高,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腰肢被收束得极细,胸前饱满的弧度被绸缎包裹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裙摆及地,贴着她修长的腿线,勾勒出丰腴而挺拔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在月光下,脱去了那件裹了太久的大氅,像一枚终于被剥开的果实,露出了底下被珍藏了太久的、汁水饱满的果肉。

    脚上则是踩着那双熟悉的红色高跟鞋, 陈煜眼中泛起一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