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章 结交

    石碑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它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下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是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它感觉到了。

    那把刀。

    那把它等了很久的、以为再也等不到的、终于又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刀。

    石碑表面那些发光的纹路开始流动,不是缓慢的、温和的流动,而是一种急切的、热烈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的流动。

    那些光从石碑的底部往上涌,涌到顶部,涌到那个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凹坑里,然后在凹坑中汇聚、旋转、翻涌,像一锅被烧开了的血。

    那把刀回应了。

    云熙闭着眼睛,正在运行功法,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今天的修炼似乎比平时顺畅了一些,那些灵气不再是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冒,而是主动地、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她吸引它们。

    她不敢分心,只是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运行功法,把那些灵气压进丹田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体内的灵气每增加一分,那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就亮一分;那把刀每亮一分,石碑的回应就强烈一分;石碑每强烈一分,那些被囚禁在矿道深处的、无数死者的怨念就开始躁动,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牢笼的铁栅栏。

    而这一切的变化,似乎都并不为那些在周围附近隐藏起来的“监视者”所注意的到的。

    他们完全就是一个浑然不觉的模样,对周遭这个他们检测的目标所发生的变化,完全死而不见。

    就像是木人一般,无动于衷。

    ~~

    ~~

    与此同时,深渊之上。

    阳光正好。

    陈煜从任务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玉牌。

    神识探进去扫了一眼,贡献点的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可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又到了每个月去见云熙的日子了。

    他走在白石路上,脚步不紧不慢。路两侧那些红得像血的花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花瓣上落着细碎的、金灿灿的光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顶上,“血魔宗”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三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修炼,接任务,攒贡献点,每个月下深渊去见云熙。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摆,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修炼,几点去任务堂,几点回木屋——一切都在轨道上,不偏不倚。

    他的修为从金丹二重涨到了金丹六重。

    这个速度,在外门不算快,也不算慢。

    有些人比他快得多,比如那些天赋异禀的、从小被家族用丹药堆出来的少爷小姐,一年突破两三个小境界跟玩一样。也有些人比他慢得多,比如那些资质平庸的、卡在某个瓶颈上几年都动不了的普通弟子。

    他属于中间那一档。不显眼,不突出,不会被人注意到。

    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这座宗门里,太弱了会被人欺负,太强了会被人忌惮。最好的状态就是中间——不惹眼,不碍事,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攒自己的贡献点,过自己的日子。

    毕竟他的修炼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修炼,靠的是天赋,靠的是功法,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苦修和那些用贡献点换来的珍贵丹药。

    他不需要。

    “厚积薄发”这个词条,在他离开深渊之后,像是终于被解开了封印一样,开始疯狂地发力。

    他每天只需要花一两个时辰运转功法,那些灵气就会像听到了召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他的经脉流入丹田,被金丹吸收、压缩、转化。剩下的时间,他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些灵气也会自己往他身体里钻。

    如果说别人的修炼是一条需要不停划桨才能前进的船,那他的修炼就是一条被洋流推动着的、不需要费力就能自己往前走的船。

    快不快另说,可他不需要费力。

    至于自己的其他努力,相对来说,其实就显得不是那么要紧了。

    所以他把大部分贡献点都用在了别的地方——下深渊的“门票”,给云熙换的丹药。

    每个月一千贡献点,雷打不动。两年,两万四千贡献点。这个数字,够他换一件不错的法器,够他换一门高阶功法,够他做很多事情。可他全都换成了那张黑色的、只能用一个时辰的令牌,和那些瓶瓶罐罐的、最后都会送到云熙手里的丹药。

    他自己几乎不吃丹药。

    不是不想吃,而是不需要。他的修为增长,灵气自主吸收占了至少八成,剩下的两成才是靠他自己修炼得来的。丹药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与其自己吃了浪费,不如留给云熙。

    只是——

    他想起云熙的修为,眉头又皱紧了一些。

    炼气七重。

    两年,从炼气五重到炼气七重。这个速度,慢得不正常。他每个月给她带的丹药,都是他用贡献点换来的、品质不错的货色。那些丹药如果给一个资质普通的人吃,两年足够从炼气冲到筑基了。可云熙只涨了两重。

    那些灵气去了哪里?

    他想到了那把刀。

    那把柴刀。

    两年前他就怀疑,那把刀在吸收云熙的灵气。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云熙的修为之所以涨得这么慢,不是因为她的资质差,而是因为她修炼得来的灵气,大部分都被那把刀截胡了。

    可他不确定的是——这种“截胡”,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那把刀什么时候才会“吃饱”?吃饱之后,云熙的修为会不会迎来一波爆发性的增长?

    毕竟陈煜觉得,这柄刀没道理出现在云熙的身边就是害她的,一定是有某种特殊的原因的。

    再加上云熙对这柄刀也很是喜欢,甚至于就像是云熙说的那样的,是身体的一部分了。

    那就只能放任如此了,不要去做多余的改变。

    其实更多的还是因为觉得当下的情况,还是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只要能缓慢蠕动,那也是可以接受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那就还是保持如无必要,勿增变化的想法来的好。

    他想起云熙在城外时的表现。

    那时候她没有修炼,没有功法,没有任何人指点。可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恢复速度快得离谱,面对雪狼群的时候能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那种力量不是修炼得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刻在她骨子里的。

    如果那把刀是某种封印——或者说,某种“容器”——它一直在吸收云熙的灵气,不是为了害她,而是在等一个时机,等她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承受那股力量的时候,再把那些年被吸走的灵气,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陈煜的眉头松了一些。

    这只是他的猜测,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依据。可这个猜测,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说实在的,能有这样的想法,能有这样的念头,纯粹就是靠着一些说不上多靠谱的臆想而已。

    陈煜有时候想到自己是这样的想法,其实也都有些忍不住想笑了。

    但不论如何,还是就这样走着先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了出去,加快了脚步。

    今天要去任务堂换令牌,明天就能下深渊见云熙了。

    想到她,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两年了,她瘦了一些,脸色也差了一些。可每次看见他,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她会从石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嘴唇微微动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性子还是那样,依旧还是那么的沉默寡言,明明看着心头就像是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说,可到头来,就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动作和眼神。

    更多的时候,也还都是自己在那单方面的说说话给她听而已。

    而她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他的味道,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在做梦。

    她会在他走的时候,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一下,说“姐姐等你”。

    每个月都是这样。

    他从来没有厌烦过,反而越来越期待。那些在任务堂接任务时见到的血腥,那些在修炼中积累的疲惫,那些在独处时涌上来的对未来的不确定——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温暖。

    她身上的温度,掌心的温度,她叫“弟弟”时声音里的温度。

    陈煜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

    就在这时……

    “陈煜师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爽朗的、带着笑意的、一听就知道说话的人是个自来熟。

    陈煜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着暗蓝色长袍的男人正从后面赶上来,脸上挂着笑,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

    可他的身形一点都不“弥勒”——高而瘦,肩膀宽,走路带风,暗蓝色的长袍在他身上飘得猎猎作响。

    胡隆。

    金丹巅峰,外门弟子中不算顶尖,也不算垫底,属于那种“不会被人特别注意、可也没人敢小看”的类型。

    他在外门待了快十年,人脉广,消息灵,谁和谁有仇,哪个任务回报高,哪个长老最近心情不好——他全都知道。

    陈煜对他最早的印象,是一年前在任务堂门口。

    那时候陈煜刚从深渊回来,身上的气息还没完全收敛,带着一丝从地底带上来的、阴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胡隆正好从任务堂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胡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那时候陈煜金丹三重,在外门是垫底的存在。

    胡隆金丹巅峰,和他之间隔着一个大境界。一个垫底的新人,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后来,陈煜的修为开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