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残骸回到船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艘船泊在礁石圈外的平静水域,桅杆上亮起了编队灯旗,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不定。
张远杰把那张从王柳正木箱里取出的针路图递给了哈桑。老学究接过图,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他对王柳正的故事没那么关心,他在乎的是图本身。
他抱着图,兴冲冲地钻进了火长室,连门都忘了关。
张远杰在甲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桅杆,望着远处的暮色发呆,星光洒落下来,在他的面庞上逗留不走。一阵笛声从浮光六号那边飘了出来,悠扬,但又带着点苦涩。那一定是安德烈,这曲调像是一首镇魂曲,在安抚所有葬送在这片海域的灵魂。
希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她没有戴面纱,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带着白天被海风吹出的盐霜。她把腿盘起来,手肘搁在膝盖上,望向星空。
“没想到你们都是被神机舫坑了,拉到这片鬼海来的。他们真不是东西。”
她顿了顿。
“但话说回来,你没有死在荒海上。也没有死在黑鲨湾的大牢里,没有死在南渤里,还有翠兰屿那个山洞里。你明明可以回大明去——至少可以试一试。但你没有。你还在往前走。你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一个真相?”
张远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不管中间出现什么变数,最后都会把我推到同一个方向。就像这片阴苦海的暗流——表面上看乱成一团,底下却有一条路。”
希娜没有说话。她把肩头靠上了他的肩。很轻,像是无意中碰到的,又像不是。张远杰没有动。
“我也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才走到今天的。”她叹了口气。
她开始说起自己的事。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没有那种把什么都当玩笑的轻佻。她说到满喇加,是一座拥挤的、到处是码头和市集的港口小城。她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没有人关心她,她也渐渐疏离了人群。十六岁被人卖去青楼,但她骨子里是孤傲的——她打伤了人,带着仅有的一点钱跑了,坐上一艘天方商船去了古里。在那儿开了间小赌场,勉强维持生计。
“后来有个男人喜欢我,要带我去经商,他说会过上好日子。我关了赌场,跟他走了。”她悠悠地说,声音就在张远杰耳边响起,从未有这么近。
那个男人经常出海,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海盗。有一天他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她很气愤,雇了船四处去找,最后打听到——是黑鲨帮击沉了他的船。
她恨黑鲨。但命运就是那么弄人。她雇的船在海上触了礁,困在一座荒岛上。是黑鲨帮的巡船把她救走了,带回了黑鲨湾。刚开始她很抗拒,但时间久了,也融入了。她知道回到城镇里,她一无所有,只会被人玩弄、欺骗。最后她选择了留下。
“就像当时我问你一样——你会留下来吗?”她侧过头,看着张远杰的眼睛,“你选择了离开。没有谁对谁错。”
她停了很久。
“也许哪一天,你也会和那个男人一样,突然就消失不见。永远不见。”
张远杰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眼睛被船头跳动的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不会的。”他轻轻地说道,不带犹豫。
希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带着钩子的笑又回到了她嘴角。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她声音一振,“你既然和汉度娅订了婚,那后面是想回大明,还是去苏门答腊跟她过日子?”
“胡说八道。哪里订婚了!”张远杰眼睛瞪了起来。
希娜伸出手,揪了他胳膊一把。力道不轻。
“哎哟你干嘛——”
“就算订了又怎样?本神女是盗。除了宝贝,人也一样可以盗走。”
她站了起来,拍拍屁股的灰,转身走了。身姿在暮色里晃荡着。
哈桑眼巴巴地望着张远杰,终于开口:“你好了吗,快来一下。”
火长室里,哈桑已经把王柳正的那张针路图和两部菊形针经并排铺开。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
“你看,大礁石有标注,这里,还有这里。中心点的位置很清晰了,就是画成花心的这个地方。”他的手指落在那朵菊花的中心,“本来有字,叫做‘花芯站’——你看这几个笔画,后来被人用墨涂改了,西面加了个‘藏宝点’,糊弄老百姓啊。”
张远杰俯下身。那片被涂改过的墨迹下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的残笔——花芯站。扫了一眼右下角,这幅藏宝图还有个收藏者的落款:互济会。看来就是这些人改动了图纸。
“另外,出阴苦海的水道也标得明明白白。”哈桑的手指沿着图上一条虚线划过,“王柳正他们死得太早了,不然会从这条安全水道离开这儿。”
张远杰望着那个被涂改过的名字。花芯。师父在梦里说:我就在花心里啊。他晃了晃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摇掉。
“明天,就去花芯。”
第二天一早,船队起锚。
夜莺号打头,按着针路图上标注的安全水道,从大礁石之间穿过。经过了一座小岛。岛上全是龟。海龟趴在沙滩上晒太阳,密密麻麻,大的有桌面宽,小的只有巴掌大。受惊的从礁石上滑进水里,扑通扑通,溅起一片水花。哈桑指着那座岛说这就是“龟岛”,针路图上标的出海口标志。
过了龟岛,水道豁然开朗。海水从青绿转为蔚蓝,又从蔚蓝转为一种只有在远离尘嚣的深海上才能见到的宝蓝色。天空完全放晴了,阳光把海面照得通透,能看见水下的珊瑚礁和成群游弋的彩色鱼群。海鸥盘旋在船队上空,叫声清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座山。
它从海面上拔起,像一颗巨大的狼牙刺入天空。落差极大,估计有一百多丈,山体近乎垂直地升上去,岩壁上挂着数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半山腰直坠入海。山脚下是茂密的原始丛林,椰子树的羽状叶片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热带乔木。山腰以上云雾缭绕,偶尔云开一线,能看见山峰顶端有一片平坦的区域,上面隐约立着几座石砌的圆形建筑,远远望去像一簇从山顶生长出来的菌菇。
“就是这儿,到啦到啦。”哈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学究终于亲眼看见了自己研究了多年的东西,“花芯!!”
船队缓缓靠向岛屿。山脚下有一片碎石铺成的海滩,海滩不宽,但足够泊船。离海滩不远,一道瀑布从山腰直挂下来,砸在岩壁半腰的突起上,碎成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道淡淡的虹。瀑布的水汇成一条溪流,穿过丛林,从海滩的西侧入海。
拉姆安排了扎营。四叔指挥补给船上的海盗们往岸上搬运淡水和干粮,在林子边缘搭起简易的棚帐。几个老水手端着弓,去林子里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到什么野味。另一些人在溪边汲水、捕鱼、采集能认得的野果。
折腾了一阵,众人开始闲下来,享受这极为宝贵的闲暇时光。
棚帐下面,围着几个海贼,正在玩牌。牌是陈定尹从座浪号带下来的,一副竹叶牌,窄长片,竹骨已经被前面几任主人的拇指磨出包浆。牌甩在货箱上,啪地摊开,人往木桶底盖上一坐,招呼几个海员坐拢:“来,押注押腿肉——赢得吃饱,输的饿肚子。”大家都笑,开始下注。
这帮人在黑鲨帮里都算不上头脸。分淡水的挨过骂,管帆索的腿上有旧伤,补船板的矮个子被四叔叫错名字叫了半年。陈定尹和他们赌牌的模样,不像海贼,倒像琉球商馆里那种走南闯北的老商头,从来不催输赢,别人手气臭他递几颗干果子安慰。管帆索的老家伙连输七把,面前的肉干快跑空了,急的抓耳朵。陈定尹把自己刚赢的那堆干肉推了过去。
“下一把翻盘,不要慌。”
老家伙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老尹仗义!”
另一边,刘思隆和几个老海盗在沙滩上比摔跤,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喊声和笑声在海风里传得老远。百户连胜三局,叉着腰笑话道:“还有谁 ?”
“我!”一个肩宽得像桌子的壮年海贼站了起来,方面大耳,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系着彩带。他身子一躬,手臂一张,像模像样。
“蒙古人?”刘思隆还在惊讶,那海贼朝着他冲锋而去,像是一头壮牛,瞬间把百户扑倒在地。人群发出一阵哄叫声。
努塞尔不知怎么和埃尔文凑到了一块,拿着罗盘和海图比划着什么航海学问,那小子一边听一边点头。努塞尔讲解的很有耐心,他忘了面前的人是一名海贼,而且是海贼的六席——就像师父终于找见了一个称心的弟子一样。
哈桑挎着他那装着海图和工具的皮箱子,兴冲冲地找到张远杰,问什么时候上山。话还没说完,希娜从后面走过来,下巴一抬:“急什么?你这家伙就知道弄那些鬼东西,给老娘先呆一边去。”
椰子树下,希娜支起了一口小铜锅,说要做什么“锡兰椰蜜炖鱼”。她把棕榈芯切成薄片,和早上捕的新鲜海鱼一起放进锅里,倒上椰浆,撒了一小撮从四叔船上拿来的肉桂粉。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
“张远杰,你过来。”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不推辞,就走了过去,坐在希娜对面。
“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啊。”希娜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张远杰刚要移过去,张远萱就拉着汉度娅过来了,挤到两人中间,一屁股坐下来,贴着希娜,又让汉度娅坐到张远杰旁边去。可她还是站着。
“张远杰,你们俩都订婚了,你还跑到这儿来跟人家鬼混!”张远萱嚷道。
“别瞎讲,那是努塞尔白扯的。。。”张远杰想要澄清。
“行了行了,你这个白眼狼,人家度姐舍命救你,装什么蒜!”张远萱拉了一下汉度娅让她坐下来。
两人挤在一起,有些变扭,汉度娅又挪了挪身子,隔开一点距离。
希娜轻轻一笑,说道:“张小妹是吧,这是我做的饭,有请过你们吗?”
张远萱一扭头,以极近的距离盯着她面纱:“你身上的味道真难闻。能吃你的东西,算是给你面子了!”
“张远萱。”他哥点了下她。
希娜哈哈一笑,也不生气,搅了搅鱼汤,又说道:“本神女在黑鲨帮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要不是看在你哥为大王做事的份上,下一个煮的就是你。”
张远萱被这么一激,捏紧了拳头,却又察觉到希娜的气场,有点发怵。一扭头,看向她哥:“哥,你倒是说话啊,你连刀山火海都敢走,怎么还怕这个妖女!”
张远杰扶了扶额,说道:“远萱你少说两句,我们现在两家合一家,都是战友,都是朋友,不要那么冲。”
张远萱还想怼几句,汉度娅拉了他一下,才没说话。然后,张远萱站起来,坐到希娜对面去了。气鼓鼓地扭过头去,眼睛还厌恶地盯着希娜看。
“没见过这么美的海贼吗?”希娜盛了一碗鱼汤,递给了张远杰。
“这鱼汤也难闻。”张远萱作了呕的姿势。
“今天本神女心情还不错,天气也好,这桌就算我请大家了。”希娜扫了一眼众人,眼神落在汉度娅脸上。
“阿娅大病初愈,喝点汤养养身子。”随即又递过去一碗。
“谢谢神女。”汉度娅也不客气。
“假惺惺。”张远萱歪着嘴说着,本意是说希娜,却见汉度娅也瞄了她一眼。
希娜自己也盛了一碗,把勺子拨到远萱面前,要她自己盛。
不得不说,那鱼汤的香气的确诱人,她咽了口水,肚子也像回应般的叫了一声。张远萱不管了,盛起汤就喝,烫的她直咂嘴。
众人都笑了。
席间,希娜一直朝着张远杰说话,说在黑鲨湾时候,喝了酒,盯着人家眼睛都不移一下,还说在夜莺号上,星空下两人谈着过去,谈着整个世界。
汉度娅放下碗,站了起来。她对希娜和张远杰说了一句:“谢谢神女。你们聊吧。我去林子里走走。”然后她转身朝椰林深处走去。
希娜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看着张远杰,心神不定的样子,把下巴朝汉度娅离开的方向微微一扬。
“去吧。本神女可是慷慨又大方的。”
张远杰看了她一眼,起身跟上了汉度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