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无间之洋 > 第六十四章 残骸
    暗流渐渐弱了。

    海面依旧灰暗,但船身不再被看不见的手推来搡去,锁链松弛下来,铁环之间不再迸出火星。

    但罗盘还是死的。

    那根针趴在轴尖上,像喝醉了酒,没个定数。星看不见,日头被灰云遮得严严实实,四面八方一个颜色,分不出东南西北。

    船队停在灰暗的海面上,四艘船围成松散的菱形,帆吃不满风,有气无力地垂着。海流虽不疯狂了,但缓慢的暗涌仍在把船队往不知名的方向推。再这么漂下去,就算不撞上蓝雾,也会把淡水和粮食耗尽。

    埃尔文站在浮光六号的船头,金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银锋细剑杵在身前,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分。他刚和底舱的海盗因琐事争吵,上了甲板又发现罗盘还在乱转,一肚子火没处发。

    努塞尔从艉楼那边过来了。

    天方人把白头巾重新缠过,被汗浸透的袍子在冷风里结了盐霜,但他的步子很稳,脸上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容。他走到埃尔文面前,行了个抚胸礼。

    “六爷,这么漂着不是办法。”

    埃尔文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罗盘靠不住了,但船不能不走。”努塞尔朝船队前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再耗下去,等淡水和粮耗尽,我们都走不了。”

    “你是何意?”

    “我是说,正经的海图没有,但咱天方航海人,从来不只靠海图吃饭。您忘了?当初从南渤里到龙涎屿,那条鲸道,是我带的路。”

    埃尔文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记得这事。拉姆和希娜都提过,张远杰那伙人能找到龙涎屿,这个天方人功不可没。

    “不看海图,你拿什么找方向?”

    “水。”努塞尔蹲下来,从船舷边掬起一捧海水,凑到嘴边尝了尝。他咂咂嘴,眉头拧成一团,把水吐掉。

    “真他鸟的苦。”

    “废话。”埃尔文皱了皱眉。

    “不是一般的苦。”努塞尔把手指上残余的水渍在袍子上蹭干,“这苦味我尝过。在爪哇南边,有一片海域,水底下是沉没的密林。几千年前的事,地震,海侵,整片林子沉进了海底。木头在水底下慢慢烂,烂了几千年,释放出来的东西渗进海水里,就是这股苦味。”

    他从腰间解下水袋,漱了漱口,把水吐向海里。

    “这片海,和爪哇那边一样,海藻腐化的瘴气,经年累月地释出来,这片海域又闭塞,海底吐息不畅,上下的风滞不通,毒气散不出去。积了不知多少年,就成了这片死域。”

    “有何办法?”埃尔文终于开口了。

    努塞尔站起来,整了整头巾。他望着前方灰暗的海面,又侧耳听了听。海风穿过桅杆,发出细微的啸声。他闭上眼,像是在分辨什么。甲板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轻响。

    “风声不对。”他睁开眼,“正常海风穿过桅杆,是直来直去的。这里不一样——你听。”他示意众人安静,“风从船尾方向来,但经过那片海面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挡了一下,是‘绕’了一下。说明那边有东西。不是礁石,就是陆地。”

    他转身看向埃尔文。

    “我要到水下去看。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中心观测点能存在那么多年,一定是安全的。能进能退。这片海的暗流看起来乱,但再复杂的迷宫,也总有一条能走通的路。”

    埃尔文同意了他的请求。

    接驳小舟放了下去。努塞尔脱掉白袍,腰间系一根长绳,绳头交在甲板上的水手手里。希娜和拉姆的人都围在船舷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只穿着一条短裤、瘦骨嶙峋的天方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水花溅起,白袍没入灰暗的海面之下。

    甲板上安静下来。绳子一节一节地往下放,十尺,十五尺,二十尺。水面以下,努塞尔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他往下潜,穿过了第一层灰蓝色的海藻层。那些海藻在他身侧飘摇,像是无数细长的手。

    海藻层之下,海水渐渐清澈了一些。暗流没有之前那么凶猛了,但仍然清晰可感——一道道方向各异的水流在身侧划过,带着成串的微小气泡,像一条条扭动的蛇。努塞尔闭上眼睛,让身体悬浮在水中,感知着这些暗流。

    温度不一样。从南面来的那道,比其他的略暖。密量的差别极其细微,但他跑了一辈子海,这点差别逃不过他的皮肤。他转动身体,让不同的水流从不同方向冲击他。东面来的那道,力道最稳。东北面来的那道,和南面那道暖流在某个角度交汇,交汇处有一个安静的“点”——一个各方力量互相抵消、合力近乎于零的点。

    天方航海人管这个叫“萨尔明”。翻译成汉语,大约就是“生门”的意思——力量消解之处,便是通路开启之地。

    他默记下那个方位,然后拉了拉腰间的绳子。

    甲板上的水手一把一把地往上拽。努塞尔破出水面,吐出咬在嘴里的海水,大口喘着气。

    “有路了!”努塞尔呛咳着,用尽力气朝周围喊出来,“浮光六号打头!”他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所有海流的命门都在那边。走对了,就能出去。走错了,就完蛋!”

    拉姆在剑齿号上听见了这句话。用芭蕉扇朝浮光六号的方向一指。李千叶转动舵轮,浮光六号的船头缓缓调转方向。努塞尔站在船头,头发和胡子都在往下淌水,浑身发抖,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左舵一山四分。贴着那道暖流走。”

    船队重新排成了阵型。浮光六号打头,夜莺号紧随其后,剑齿号殿后,座浪号收尾。不管暗流从哪个方向推过来,不管罗盘的针怎么乱跳,浮光六号的船头始终咬死努塞尔指出的那个方向。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四个时辰。

    海流的力道渐渐减弱。阴云开始撕裂了。头顶的灰色幕布出现了缝隙,一道金色的光束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暗灰色的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一匹金蓝交织的绸缎。海水从铁灰转为青绿,从青绿转为碧蓝。然后,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了整片海面。

    船队驶入了阴苦海的中央区域。

    最先出现的是礁石。

    零零散散的黑色礁石从水面下探出头来,表面覆满了翠绿色的海藻和藤壶。有海鸟了——白腹鲣鸟成群地从远处掠过,叫声清脆,在阳光里翻飞。海面上开始有鱼跃起,不是来时那种惊惶逃窜的姿态,而是优哉游哉地摆着尾,像是在这一小片生机盎然的天地里从未有过天敌。

    “礁石!有礁石就有岛!”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喊了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前方,一排弧形的大礁石从海面上隆起,像一圈残缺的城墙,把一片平静的水域围在其中。礁石的缝隙间,一艘船的残骸静静地搁在那里。

    桅杆已经断了,半截斜插在水里,上面挂着的旗帜颜色褪尽了,只剩下灰白的底色,被海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船身向左舷倾斜,水线以上的部分还勉强保持着船的形状,但船板被海水浸泡成了灰黑色,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海藻。船艏的雕像已经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只残缺的手,还在向着天空伸着。

    浮光六号降下了帆。船队缓缓靠拢过来。

    埃尔文准备带了几个手下过去看看情况,努塞尔报名要去,刘思隆察觉了什么,也要过去。

    安德烈竟也走到埃尔文身边,向他提出恳求: “六爷,让我过去。亡魂需要超度。不管是哪一族的亡魂,安了他们的心,也安了整支船队的心。”

    埃尔文看了他一眼,想起这鬼海里面那些影子,摆了摆手,算是同意了。

    夜莺号上,张远杰和希娜划了一艘小舟靠过去。四叔从他的座浪号上放下接驳舟。剑齿号上,拉姆用窥远镜打量着那艘残骸,没有亲自过来,但派了两个老水手随行。

    几艘小舟在礁石间绕行,找到了一个缺口,划了进去。残骸的船舷就在头顶,船名已经无法辨认了,但那面褪色的旗帜上,依稀能看出一个字的残笔。

    “施。”

    努塞尔认出了这个字:“施进卿的船。这种广式商船,吃水深,装载量大,不是跑远洋的作战船,是专门运货用的。施家手下有不少这种船,往返于苏门答腊和锡兰山之间。”

    “旧港的人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四叔把弯刀横在身前,左右顾看着。

    没有人回答。残骸里面,有几具尸体。浸水的船板上横着两具,已经被贪吃的鱼啃成了骨架。海风从船壳的破孔里穿进来,骨头之间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嘎声。一具趴在舵轮前,双手还保持着握舵的姿势,颅骨上有一个被锐器击穿的孔洞。另一具仰面倒在舱口,手中还握着一支箭镞,箭杆已经朽烂了,似乎在临死前还想要射出一箭。

    刘思隆蹲下去,从趴着的那具骨架腰间翻出了一块铜牌。铜牌上裹满了铜绿,但他用指甲刮了几下,铜绿下面露出几个模糊的字。

    “龙江船厂。”他把铜牌翻过来,“杨——”

    他把铜牌攥在手里,站起身来,声音有些莫名的抖:“这是浮光六号原来的水手。。我记得他,在旧港补给的时候,他在码头上搬淡水桶。”

    他又走到另一具骨架旁边,从那支箭镞的形状认出了旧港水师的制式箭,“这是施进卿的人。两个不同阵营的船,死在一艘残骸上。”

    众人沉默着在残骸里搜寻。船中舱里,又找到了几具尸体。有浮光的船员,有旧港的水手。但他们要找的那个人——王柳正——不在这些尸体里。

    张远杰的目光落在了船舱入口。舱门半掩着,被倾倒的货箱卡住了,只留出一条窄缝。他用力把货箱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船舱里很暗,水线以下的部分已经进了水,但舱室的后半段还高出水面。他蹬着水走过去。角落里,一个人坐在那里。

    背靠着舱壁,双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侧。衣服还在,青布的神机舫官袍被海水泡得发黑,但布料的纹理还在。头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上洇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面容被海风和水汽侵蚀得无法辨认了,但从那副骨架的身量、官袍的品级、以及腰间挂着一只空荡荡的酒壶挂钩来看——就是他。

    王柳正。